卫兵押走黎绍峰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大厅里残留的骚动,却久久未能平息。
喜庆的管弦乐早已停歇,满室红绸华灯依旧灼灼明亮,衬得这场残局愈发荒唐刺眼。
原本推杯换盏、笑语盈盈的宾客,此刻个个端坐屏息,神色各异。有人暗自唏嘘黎家惊天秘辛,有人窃窃议论方才那场当众决裂,也有人暗自后怕——方才若不是沈之沛及时控场,今日这场喜宴,不知还要闹出何等翻天覆地的风波。
沈之沛立于大厅中央,军装肃冷,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他扫过全场,目光冷冽,不怒自威。
“今日黎家事变,纯属黎家内部私隐,与诸位无关。”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满场人心,“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烂在诸位心里。谁敢外传、肆意造谣生事,便是与我沈之沛作对。”
一句话,直接封死了所有流言蜚语的出口。
在场宾客皆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最懂权衡利弊。闻言纷纷颔首应答,不敢有半分异议。
谁都清楚,今日沈将军颜面尽失,正是心绪最沉郁之时,谁敢触他霉头,便是自寻死路。
不多时,沈之沛抬手示意,示意宾客可以先行散去。
压抑许久的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躬身告退,步履匆匆,不敢多留片刻。方才争相道贺、极尽热络的场面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场狼藉与无声的寒凉。
车马陆续驶离公馆,喧嚣一点点褪去。
偌大华丽的订婚喜宴大厅,转瞬之间,人去席空。
黎母依旧僵坐在原位,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整个人像是骤然苍老数岁。
她一辈子守礼顾家,笃信安稳和顺,兢兢业业撑起黎家内宅,善待儿女、打理家事。从未想过,自己疼爱数十年、倚重数年的长子,竟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数十年的亲情与信赖,一朝碎得片甲不留。
巨大的茫然与悲凉裹挟着她,让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无。
无人上前宽慰,无人能够开解。
角落窗边,黎清梅依旧静静立在原地。
宾客散尽,喧嚣落空,她身上那股紧绷的颤抖才稍稍平复。脸色依旧惨白,眼底覆着一层浓浓的水雾,心中酸涩翻涌,万千情绪堵在喉间,终究是一语未发。
她看着失魂落魄的母亲,看着一身清冷、立在满堂残灯之下的妹妹。
心疼妹妹孤勇破局,赌上半生安稳掀翻骗局。
也怜悯母亲半生错付、一场空欢。
更唏嘘那个风光陨落、一朝倾覆的假兄长。
可她依旧什么都没做。
不劝、不问、不辩、不慰。
懦弱让她不敢直面风暴,善良让她绝不告密站队。她就这般安静伫立,承担着家宅崩塌的结局,承受着所有人的浮沉起落,守着自己始终如一的旁观底色。
自始至终,清白自持,冷暖自知。
大厅之内,最后只剩寥寥数人。
沈之沛遣退所有卫兵与下人,偌大空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落向身侧的黎清晏。
少女一身月红锦袍,立在璀璨却荒唐的满堂灯火之中。妆容未乱,身姿挺拔,方才当众掌掴、厉声揭穿的凌厉褪去,只剩一身洗尽铅华的沉静。
没有半分闯祸后的慌乱,没有半分后怕怯懦。
轰轰烈烈掀翻一切,闹碎婚约、闹破家宅、闹尽满城颜面,她依旧坦荡自若。
“胆子很大。”
良久,沈之沛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辨不出半分情绪。
黎清晏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冷沉的目光。
“将军怪罪,理所应当。”她语声清淡,落落大方,“今日我当众毁去订婚仪式,扫尽将军颜面,打乱所有布局,是我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