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旗袍,跟着丫鬟穿过回廊,往主楼客厅走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洋房巨大的玻璃窗,落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客厅里摆设精致,红木家具、西洋座钟,处处透着黎家大户人家的气派,可空气里弥漫的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黎母端坐在沙发上,神色疲惫,眉宇间满是纠结。黎绍峰坐在一旁,一身西装熨帖平整,神态温和,一副万事都为家族考量的模样。
看见黎清晏进门,黎母抬眼看向小女儿,眼底翻涌着疼爱与无奈。
“晏晏,过来坐。”
黎清晏依言在侧边的沙发落座,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不主动开口,静待长辈发话。
黎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外面的那些流言,想来你也听说了。绍峰也同我仔细分析过眼下的处境,娘今日叫你来,是想好好同你说说这件事。”
她顿了顿,伸手想去握住黎清晏的手,语气满是苦口婆心:“沈将军对你有心,如今上海滩人人都看在眼里。若是我们一直刻意回避推脱,便是折了将军的颜面。黎家众多商号都在沪上讨生活,实在承担不起得罪他的代价。”
“娘知道,把你推到沈之沛身边,委屈了你。可世道便是如此,女子的婚嫁,从来不止关乎自己,更牵扯一整个家族的存亡荣辱。”
一番话说完,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
黎绍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垂着眼,一副不便多言、只做旁听兄长的姿态,可他的目光,始终暗暗落在黎清晏的脸上,等待她的答复。
他不必出面做那个恶人,由母亲以亲情、以家族大义来劝说,效果远胜于自己百般施压。
黎清晏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的模样,心中却明镜一般。
母亲的话,一半是真心的顾虑,一半是被黎绍峰灌输的利弊所裹挟。
她抬眸看向黎母,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激烈的抗拒:“母亲,女儿明白家族的难处,也知晓沈将军手握沪上兵权,黎家万万不好与之交恶。只是婚姻乃是终身大事,不能仅凭外界流言,便草草定下。”
“我可以恪守世家小姐的本分,往后若是将军府再有邀约,我依礼赴会,维持体面往来,不给黎家招惹祸端。可婚嫁一事,还望母亲容我再多思量。”
她没有直接强硬拒绝,也绝不肯轻易松口应下婚事。
打太极,拖时间,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周旋。
先把定亲这件事暂时挡下,为自己多争取几分筹备的时间。
黎母闻言,眉头紧紧拧起。她本以为几番道理摆开,女儿便会懂得现实,就此顺从,却没想到黎清晏依旧不肯松口。
“晏晏,事到如今,还如何慢慢思量?满城闲话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女子名节为重,再这般耗下去,你的名声只会愈发难堪。”黎母的声音不由得加重几分,“难道,你要为了一己心意,眼睁睁看着整个黎家陷入险境吗?”
这句话,便是实实在在的道德裹挟。
将家族的重担,全部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一旁的黎绍峰这时才适时上前半步,语气依旧温润,好似在从中调和劝解:
“母亲,您也不必过于动气。清晏年纪尚轻,对终身大事心存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他转头望向黎清晏,目光看上去满是兄长的体恤,话语却字字藏着锋利的逼迫:
“只是妹妹,你也要看清眼下的时局。沈将军那样的人物,耐心亦是有限。今日我们尚且能够委婉周旋,若是时日一久,惹得将军心生不悦,到时候,便不是谈婚论嫁这么简单了。”
“到那一步,黎家受损,你自身,也难以保全。”
他没有威胁,可字里行间,全是赤裸裸的警告。
黎清晏心底冷意渐生。
好一个温情兄长。
唱完红脸唱白脸,一边假意替她开脱,一边又把最坏的后果摆到她眼前,逼她妥协。
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没有立刻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