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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回闻音阁（第1页）

所谓龙宫，是黑沉浩瀚的深海下，一处为结界撑起的无水区，只有宁波一个区巷大小，神工开凿的长阶穿过重重海蚀洞，勾连起一块块高低错落、打磨得光滑的平台。这里和陆地一样有类似“湖泊”的地貌，内盛着一泓泓清澈如玻璃的静水，看似优美无害实则深不可测，龙璃特地叮嘱初来乍到的江南居民沿湖行走时务必看管好随身物品，一旦掉下，会迅速沉至她也去不得的地方，就如龙汐公主幼时在这里丢了一柄玉如意，至今没找回来。

这是西周时的事。

海底看不到日月交替，深海居民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但这并不意味着龙宫是全然漆黑一片——就像海洋总被错误地描述为亘古黑暗的所在，除了随处可见的夜明珠灯、莲生宝灯，深海约九成生物有自行造光的能力，龙汐公主为它们起了很多引人遐想的名字：水晶水母、鳞星虾、灯笼鲨、肩灯鱼……还有各式蠕虫、藻类，游离在结界之外，发出的光芒，像一场盛大的烟花秀，而当第一批蝠鲼似飞鸟游过龙宫“上空”，即使初涉异域身体上有些不舒服，众人也觉得不虚此行了。

避水珠可以供江南居民在工作之余安全地游逛，但她们哪也不去，只想找一个地方静静坐着，躺着，凝视头顶的海水，等候奇迹出现。有时是密如繁星的水母群，有时是典籍里被讹传为海怪的大王乌贼，虎鲸祖母领着大家族在附近观望，好奇心最重也最淘气的莫过于海豚，隔着一层透明结界，陪同里面的人类戏耍。

龙宫居民也喜欢海豚，但在她们修行有所成之前，是不能跨出结界，拥抱外面的世界的。危机四伏的海洋中，很多水族即使有幸开启灵识，那点灵光也很快被天敌或掠食者掐灭，龙宫可以守护它们直至有自保能力，潮汐台榭的意义也正在此。

海底不分昼夜，雅乐台暂充晨钟暮鼓，活泼的《紫竹调》是起床号，午休时奏《彩云之南》，听到《茉莉花》就收工睡觉，久之知府的编钟技艺炉火纯青，定海神珍听腻了，居民们爱上了《彩云之南》和《茉莉花》，但对《紫竹调》有了ptsd。

江南居民休息时，龙宫居民没闲着，或悠长或短促的呼唤，笙箫呜咽，叮叮当当的编钟，运气好的时候，能听到极遥远之地传来悠扬鲸歌，微妙又宏阔。江南居民对这些深海之声，初时好不习惯，难以入睡，久之便像催眠曲，少它不得。

为了和龙宫的气质相衬，知府咬牙献出了很多补天石和珍藏建筑。

龙汐跟她讨价还价：“大人，有没有贵气点的，再贵气点，这个位置从前可是龙宫主殿啊。”

“几回闻音阁，是我能用补天石搓出的最贵气的建筑了。”

“就这？就这！”

龙璃摆手：“公主，算了算了，再怎么也比炎黄时的草窝强。”

知府有些生气：“你把它和草窝比？”

龙宫骤然暗了几分，根据经验，或有大鱼海怪游经龙宫上空，但这回抬头什么都没看到，知府了然：“这是何物，比你俩还大？”

龙璃说：“是鲲啦，我们现在在她的肚皮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知府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小范也在这儿就好了。

龙汐笑眯眯地凑过来：“大人，我刚才听到你的浮念了。”

龙璃无奈：“公主，不要乱听别人的心声。”

龙汐捂住尖薄的双耳：“振聋发聩，不听也难。”

知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再在“几回闻音阁”边摆上“妆镜台”和“叙芳阁”：“我这建筑是成套的，它们背后还有典故，从前江南有个许姑娘，她的父亲很爱她，斥巨资为她建造了这些精美的楼阁，但许姑娘不以它们为念，她梦想的是那塞外明月，是大漠的落日孤烟，最终她心愿得偿，与知己组建商队，在声声羌笛中奔赴玉门关外……”

龙汐感知府之言良久立：“这套建筑太贵气了，太衬本公主的气质了。”

近日龙宫洋溢着神秘的气氛，贝壳珠栏里向来安静的寄居蟹喈喈絮语不断，定海神珍风起水涌，无乐自舞，虽然听不懂龙宫居民那音乐般的语言，但透过她们的表情和手舞足蹈的姿态，猜想不是坏事。

龙璃告诉她：秦朝闭关至今的雌蚌醒来了，厚积而薄发，境界一日千里。

知府想她大概无缘得见这种历史性的场景，龙璃龙汐却着她踏入潮汐台榭——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法阵，虽在深海，却能感应太阴牵引，潮起潮退，如人一呼一吸，潮汐台榭里的水族精怪便凭此吐纳修行——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名叫珍珠的雌蚌，于本月朔望大潮涨起时苏醒。

顺便说一句，珍珠是龙宫最烂大街的名字，叫一声珍珠，能有几十蚌精回头。

此时充盈台榭的海水短暂退却，露出与宁波海岸相似的潮间带。

龙母从一团岩藻里拾起一枚闪耀着五彩的蚌：“忙活这么多年，给自己上了个色。”

知府惊诧：“就这，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