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雨疏风掠过校园,洗尽枝叶尘埃,也洗去人间无端纷扰,雨过天晴,前路明朗坦荡。午后的风从教室窗外吹进来,带着紫藤花淡而软的香气。
夏星眠把那束浅紫色的紫藤花斜斜插在透明水杯里,花瓣浸着水光,像把一小片春天轻轻搁在了桌角。阳光穿过樟树叶,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书页边缘被照得发亮。她低头看着方才写下的那句话:除却阴翳,月自明朗,渡尽风波,人自坦荡。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夏星眠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喊她,“夏星眠,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一个女生站在教室门口,神色有些局促。她正是前几天给夏星眠递道歉便签的人之一。夏星眠合上书,站起身:“好,谢谢。”
她刚要往外走,沈知意立刻抬头:“怎么了?班主任找你干什么?”“不知道,我去看看。”夏星眠语气平静。林清禾皱了皱眉:“不会又有什么事吧?要不要我们陪你一起去?”夏星眠淡淡笑了一下:“不用,应该只是聊聊之前的事。”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明亮,墙上的公告栏还贴着校内通报处分。方若汀的名字被白纸黑字记录在上面,经过的同学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随后又安静移开目光。夏星眠经过公告栏时,脚步没有停。她来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见她,示意她坐下。“夏星眠,找你来,是想和你聊聊最近的情况。”班主任语气温和,“论坛的事已经澄清,学校也做了处理,你这边……还好吗?”夏星眠点点头:“嗯,好多了。”班主任看着她,似乎松了口气:“前几天我还担心你会受影响。毕竟那件事闹得不小,换成别的学生,恐怕很难这么快调整过来。”夏星眠垂了垂眼,又很快抬起:“刚开始确实很难受。”
她没有刻意美化自己,也没有说那些轻描淡写的话。“但后来我想,就算别人暂时不理解我,我也不能先否定自己。”班主任望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能这样想,很好。”她轻轻翻开桌上的作文本,“尤其是你那篇《月亮的缺口》,我看完之后很受触动。你没有把委屈写成怨恨,而是把它写成了成长。这不是所有学生都能做到的。”
夏星眠耳尖微微泛红。“我只是……写了我真实的感受。”“真实最有力量。”班主任把作文本递给她,“这篇文章我想推荐到校刊去,你愿意吗?”夏星眠愣住了。她从没想过,那篇写在委屈与失眠边缘的作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看见。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作文本的标题上——《月亮的缺口》那四个字安静地躺在纸页中央,像一轮从云后慢慢露出来的月。夏星眠沉默几秒,轻轻接过作文本。“我愿意。”
班主任笑了笑:“那就好。另外还有一件事。下周学校要组织一次‘青春成长’主题征文活动,我希望你能代表班级参加。”夏星眠迟疑了一下。班主任看出她的顾虑:“不用有压力,不是非要拿奖。只是我觉得,有些话由你写出来,会比别人更有分量。”夏星眠指尖捏着作文本边缘,忽然想起那天站在天台上的自己。
风很大,天很暗,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些声音吞没。可现在,她还能站在这里,还能被人看见,还能重新选择往前走。她轻声说:“好,我参加。”
从办公室出来时,阳光正盛。夏星眠抱着作文本走在走廊里,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那你刚才为什么故意把她的书撞到地上?”夏星眠脚步一顿——那是沈知意的声音。
她快步走过去,看见楼梯口围了几个同学。沈知意脸色不太好看,林清禾正弯腰捡地上散落的书本,而站在她们对面的,是方若汀。方若汀脸色苍白,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手里还捏着一本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练习册,指尖几乎泛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很低。“不是故意的?”沈知意冷笑,“刚才你明明看见星眠过来了,还故意侧身撞她一下,你当我们瞎吗?”方若汀眼圈红了一点。“我没有。”“你还说没有?”
“知意。”夏星眠开口打断她。沈知意立刻回头:“星眠,你来了。她刚才——”“我知道。”夏星眠看向方若汀。方若汀的肩膀明显绷紧了。她以为夏星眠会质问她,会指责她,至少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可夏星眠只是平静地问:“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方若汀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没有发出声音。周围的同学也安静下来。
夏星眠弯下腰,和林清禾一起把书捡起来。书本封面没有明显破损,只是页角沾了一点灰尘。她把书整理好,递给方若汀。“如果不是故意的,就算了。”方若汀没有接。她看着夏星眠,眼眶忽然更红了。“你不用这样。”她声音发颤,“你可以怪我,可以讨厌我,不用装作这么大度。”
夏星眠看着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方若汀脸上,把她眼底的狼狈照得一清二楚。夏星眠忽然说:“我没有装作大度。”方若汀怔住。“我只是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争执里。”夏星眠把书放到她怀里,“你已经受了处分,也道过歉了。如果继续互相盯着不放,我们谁都没法往前走。”方若汀抱着书,手指微微发抖。
“可是我……”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我真的很后悔。”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夏星眠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她没有再说更多。不是原谅得轻而易举,而是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放下,不是逼着自己假装无事发生,而是承认伤害存在,却不再让它继续消耗自己。
夏星眠转身对沈知意和林清禾说:“走吧,快上课了。”沈知意还想说什么,却被夏星眠用眼神轻轻制止。林清禾扶起地上最后一本书,看了方若汀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三人离开楼梯口时,身后依旧安静。方若汀站在原地,抱着那本书,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却第一次没有觉得刺眼。只有心底那块坚硬很久的地方,像被春风轻轻吹开了一道裂缝。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夏星眠翻开作文本,重新读了一遍《月亮的缺口》。沈知意坐在她旁边,偷偷递过来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刚才太帅了。但我还是不喜欢她。夏星眠忍不住笑了一下,提笔在后面写:不用喜欢,只要不再互相伤害就够了。沈知意看完,皱了皱眉,又写:那她以后还来找你怎么办?夏星眠沉默了几秒,轻轻写下:如果她真的知道错了,时间会给她答案。
沈知意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好吧,听你的。夏星眠把纸条折好,放进课本里。她抬头望向窗外,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操场上传来零星的笑声。
夕阳一点点下沉,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林清禾忽然从前面递过来一颗糖。“给你。”夏星眠接过糖纸,是浅紫色的,像紫藤花的颜色。“哪来的?”“刚才班长发的。”林清禾压低声音,“不过我特意给你留了一颗最漂亮的。”沈知意立刻探头:“我呢?我没有吗?”林清禾白了她一眼:“你刚才还想□□,现在不配吃糖。”“我那是保护星眠!”“嗯,所以你应该吃一颗‘冷静糖’。”两人又开始小声斗嘴。
夏星眠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像春天的风,轻轻压下了所有酸涩。她低头翻开校刊征文的报名表,在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夏星眠。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教室里的灯刚刚亮起。她忽然想起班主任说的那句话。
“有些话由你写出来,会比别人更有力量。”夏星眠握着笔,在征文题目那一栏,轻轻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