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走后,我在客房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窗外的长沙城已经彻底苏醒,街巷里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以及远处军营里隐约的号令声。
我没有再等下去。
我站起身,推开客房的门,穿过解家钱庄的前堂。柜台后的账房先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我是解九爷的客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跨出钱庄大门,拐过两条街巷,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张大佛爷官邸所在的位置。
越往东走,街面上的气氛就越发不同。寻常百姓的摊贩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佩枪巡逻的士兵、不时驶过的军用吉普车,以及那些穿着便衣、但眼神锐利如鹰犬的暗桩。大约走了两刻钟,我在一座青砖高墙的大宅门前停下了脚步。
佛爷府。
门是朱漆铜钉的,高约丈余,两边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腰间的枪套敞着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上的每一个人。大门紧闭,只留旁边一道半人高的小侧门供人进出。
我刚在门前站定,左边那名士兵便抬手拦住了我的去路,语气不算凶,但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
“站住。此处是军事重地,闲人不得靠近。你有何贵干?”
他说这话时,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在评估你是哪个路数的人。他的手指虽然没有扣上扳机,但已经搭在了枪套搭扣上——这是一个警告信号,也是一道底线。
我冷笑一声,提高音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青石板地上:“你们佛爷跟解九爷求我办事,现在我来了,张启山还不出来见见我吗?”
守门的士兵听完我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愕然,随即是狐疑,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警惕的审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要把我这个人从里到外看透似的。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也没有让开道路。他侧过头,跟旁边那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重新看向我,语气比方才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
“……你说佛爷跟解九爷‘求’你办事?”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求”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在他的认知里,张大佛爷是长沙城的天,解九爷是九门里最精明的账房先生,这两位跺跺脚长沙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居然会去“求”一个看起来不像官也不像匪的普通人?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微微侧过头,对旁边那名士兵低声说了句:
“进去通报张副官,就说门口来了个人,自称是解九爷的客人,有话要跟佛爷说。”
那名士兵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推开侧门,消失在门后的影壁里。
留下的这名士兵重新看向我,态度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客气,但眼神里那股子审视的意味没有减弱半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卑不亢:“已经让人进去通报了。不过佛爷近日公务繁忙,见不见你,得看张副官的意思。”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站回自己的岗位,目光虽然平视前方,但余光始终锁定在我身上,手掌依然搭在枪套搭扣上——那是一个随时可以拔枪的预备姿势。
府门外的街道上,阳光渐渐明亮起来,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和早起商贩的吆喝声。但佛爷府门前的这片区域,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又等了片刻,不见人出来,眉头一皱,再次开口:“张日山怎么还不来?这是要怠慢我?”
守门的士兵听完我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重新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那股子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不确定,仿佛在重新评估我的分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头,对旁边那名士兵低声说了句:“……再进去催一下。”
那名士兵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侧门后。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侧门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是士兵那种靴子踏地的节奏,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沉稳的步伐,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计算。
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身姿笔挺如松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有力——那是长期练习发丘指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客气:“这位就是解九爷的客人?”
他说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却不是大门,而是旁边那道侧门。
“佛爷在后院书房等您。请随我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方才在前头处理了些军务,未能及时远迎,失礼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我脸上又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什么——但你从他的表情里读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张脸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我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冷声道:“哼,你不然先给你们佛爷说清楚,齐铁嘴、吴老狗、霍仙姑必须去,而且如果他们仨少一点,我中途带他们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