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消失之后许久,日车宽见都没能寻回思绪。
同黑木朔一照面,日车宽见见到一个软弱而自卑的人。他被否定了一辈子,因而再难将头抬起。在短暂的交流过程中,黑木朔眼神飘忽不定,全程没再直视过日车的双眼。黑木朔让日车宽见想起一位被告,那位被告刚成年,在协助同伙进行偷窃时被当场抓住,出于恐惧对抓住他的人实施了故意伤害。因为心理没能强大到能够承担自己行为的负担,一副想要立刻从这世界中消失、不愿去思考的弱小姿态。
黑木朔目前破绽极大,他的恐慌展露无遗,反而增添了新的谜团。黑木阳翔蹊跷的死亡极可能并非意外,新遗嘱也与他的死亡密切相关,但头号嫌疑人黑木朔不似有能要挟父亲另立遗嘱随后灭口的能力,或许是有同伙?失踪者的身份给予黑木朔极难查证的行动环境,没有人知道他之前在哪、结识了什么人。只能希望之后能找到新的机会接近他。
那个伏黑又是怎么回事?日车宽见认为他的年龄应当不比自己大多少,但他给人感觉十分老练,光是在他身边,日车宽见就难以摆脱一种莫可名状、毛骨悚然的感受。日车宽见为了防身做过格斗训练,因此他更能看出,在伏黑面前,这样的训练只是小巫见大巫。说到底,刚才伏黑的移动速度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天色暗得极快,夕阳给神社的大殿镀上一层金色轮廓,更添一份神圣。四周繁茂的树木已融为一片模糊灰色,成为自然的神秘面纱。日车宽见摇了摇脑袋,将思绪暂时搁置脑后,走向手水舍。见到伏黑与黑木朔只是一个插曲,他决定先完成来到神社所行目的,按照礼仪进行参拜,之后再看看是否能联系到神社的管理人员。
“哎,先生,请问您是来参拜的吗?我看您站在那有一阵啦。”
一名女孩站在手水舍旁。她身穿白色和服,系着绯色的袴,是标准巫女打扮。她看上去还是高校生年纪,体态放松,在这偏僻的神社中面对日车宽见这样的不明人士也没有过分提防。
“打扰了,”日车走近手水舍,“我是日车宽见,来这是为了调查住在附近的黑木阳翔死亡的事件。不知您是否能给我提供一些信息?”
女孩瞪大了纯黑的双眼,将日车宽见从头到脚好好观察了一番,蹙眉道:“您好,我叫桃井绫子。黑木先生的事,怎么问到神社来啦?”
绫子的回答如此模棱两可,日车宽见快速思考起来。她既没有确认自己是否熟识黑木先生,也没有透露神社的信息,留了极大的余地给日车宽见回答。日车宽见也藉此明了想要含糊其辞是无法蒙混过关的,对方在等待某种关键信息。黑木佳奈欲言又止的脸出现在日车宽见的脑海中,会不会是——
“我们怀疑黑木阳翔的死亡和咒术有关。”日车宽见选择孤注一掷,抛出这个贯穿所有谜团的词语。如果对方的反应是惊讶和难以置信,大不了承认自己的神道教知识并不完备吧。。。。。
幸好绫子的反应在日车宽见意料之中,让他松了一口气。听到“咒术”这个词的一瞬间,桃井绫子的脸活泛起来,出现关切的神色:“欸——您是辅助监督吗?我也觉得黑木先生的死挺蹊跷的,可惜我奶——宫司大人让我不要插手别人家的私事。你是佳奈姐姐找来的嘛?看来佳奈姐姐也觉得不对劲了,对不对?难道现场留有残秽?对不起呀,我还没找到机会去和佳奈姐姐见面。”
桃井绫子居然认识黑木佳奈?日车宽见有些惊讶,看来黑木佳奈所知晓的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多,这个神社她多半也与父亲一同来过吧?
“是的,黑木小姐委托我调查此事。”这并非谎言,日车宽见轻笑,“黑木先生经常来到这个神社吧?您能告诉我更多事吗?”
“是呀!”眼前的青年散发出叫人信服的气质,绫子不由得想多跟他倾诉一些,“阳翔叔叔很爱来神社,和神社的宫司大人非常熟娴。他是个很和善的人,偶尔还会给我一些小礼物,真希望这样的坏事没有发生。。。。。。我不知道更多了,详细的事你得问宫司大人,而且——”
“而且?”日车宽见问道。
桃井绫子环顾四周,向日车宽见凑近,低声说到:“我有看到一些事,宫司大人不一定会告诉你。阳翔叔叔是持有咒具的!佳奈姐姐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有咒具,他明明只是普通人,摆弄咒术太危险了!应该非常、非常小心才是,对非术师保密可是基本法呀。”
“嗯,谢谢您。”不清楚指向的名词扑面而来,日车宽见摇摇头,控制面部表情尽量显得不动声色,“我可以求见宫司大人吗?”
绫子因为他对自己分享的”小秘密“无动于衷而扁扁嘴,答应道:“我会转告她,您给我留个通讯地址吧。”
日车宽见将附近暂住的旅馆地址抄写在随身携带的小记事本上,撕下来递给桃井绫子。女孩接过放进小包中:“天色晚啦,日车桑请快回吧。”
日车宽见对女孩点点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照规矩在手水舍洁净了双手和口。他将水勺直立,让水顺勺柄留下,再把勺倒扣放回原处。然后走到殿前,将香油钱轻轻放入,“二礼二拍手一礼”执行得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参道。
一旁桃井绫子面露惊奇之色,安静地看他做完一整套动作:“日车桑,您实在是一个认真的人啊!”
“认真一些也没坏处吧。”日车宽见对绫子轻轻鞠躬,“那么回见了,绫子小姐,期待您的消息。”
桃井绫子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脸红,手忙脚乱地摆好姿势,回了一个鞠躬:“感谢您前来参拜!”
走出神社,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在森林中回荡着“呜呜——”的声音,有强劲的风刮过,想要将人按倒。
日车宽见在脑中整理自己所得到的情报。桃井绫子是一个活泼单纯的孩子,她的话中没有明确破绽,是假设日车宽见同她处于某种相同的复杂体系之下所说的。要么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患了集体癔症,要么“咒术”不仅存在,而且自成体系,不容小觑。
虽然以咒术为由头套话,但在二十四年里相信科学的日车宽见相信有一种会切实影响现实的咒术,从理性上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咒术是像神话中所说,用来祈福或驱邪吗?这些又要如何与黑木阳翔的死亡联系起来?
更令日车宽见在意的是,如果保密是这个咒术的“基本法”,那么将会构建出一个完全超脱于日本现行法律的“世界”。咒术将没有法律的监督,也没有法律的保障。这样的空白,会导致多少无疾而终的惨案?
日车宽见不由得攥紧了双手。
人类有着天然的对公平的追求以及对于不义的厌恶。人类联合起来组成一个大型联合体,需要通过理性的反省来达成群体共识。通过”恶“,人们能认知到”善“,从而缔结同时具有权利与义务契约,最终构建出法律。日车宽见想要成为律师,便是受天然的正义感驱使,要在法律中贯彻平等。为此他想触及人心、睁大双眼看见人类所存在而且也会一直存在下去的”弱小“。在此之下,法律作为群体规范确保正义的不可侵犯性,是正义的天枰与剑。
刻意忽略了群体中一部分人的法律,还是正义的吗?这其中或许存在着政治的交易、或许存在着社会利益的权衡,或许”基本法“代表着完善的、属于”那个世界“的法律。但如果咒术像这样存在于社会之中,现行法律会出现不正义之处。如果这样的事发生了,还是区区一名研修生的日车宽见,又能做什么呢?
初春的夜晚也非常冷,日车宽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
顺着参道向下,途径鸟居,日车宽见停下面向神社回头一礼。刚起身,余光所及似乎有白色光芒一闪而过。日车宽见眨了眨眼,自觉摇摇欲坠的理性走到了崩塌的边缘:在昏暗的树林之中,有一只千纸鹤无声无息地凌空飞行。
日车宽见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千纸鹤不知是不是注意到日车宽见审视的目光,居然摇摇晃晃地飞到日车宽见面前,转悠两圈后直直向前飞去。见到这样离奇的一幕,日车宽见也不知如何是好,别无他法,跟随着千纸鹤走出山林,走过闪闪发光的水田,最终在一片月光之下到达了位于水田边缘的一座六角凉亭。
凉亭的阴影波动。定睛一看,一个苗条的人影在注意到日车宽见后立刻起身,接住了那只在空中飞行的千纸鹤。千纸鹤落在手中,看上去皱巴巴的像个废弃的纸团,仿佛方才在空中滑行之事只是一个梦境。
借着逐渐明亮的月光,凉亭中人的面目也清晰起来:是黑木佳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