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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血糖（第1页）

下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秋日的太阳褪去盛夏灼人的热度，却依旧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

操场上到处都是跑动喧闹的学生，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轻快的乐曲，跑道上尘土被脚步轻轻扬起。

自由活动的哨声吹响之后，班里大半同学四散开来，有的凑在一起打羽毛球，有的沿着跑道慢跑，还有的躲在看台的阴影底下闲聊乘凉。

温疏晚跟着班级完成了慢跑、立定跳远一系列规定的训练项目，一圈圈跑下来，胸腔不断起伏，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

长久以来的营养不良，加上抑郁症带来食欲低迷，她本就底子单薄。剧烈运动过后，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空，四肢泛出发虚的酸软。

她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结伴打闹，独自走到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喘息，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远处，沈知予正和同班的林穗站在一起。

上完体育课，两人本就打算顺着操场外侧的步道走回教学楼，目光无意间扫到树下孤零零的温疏晚。看见她脸色泛出一层不正常的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模样，沈知予皱了皱眉，和身旁的林穗低声说了一句，两个人便主动朝温疏晚的方向走过去。

“下课了，回教室吗。”沈知予率先开口，主动贴到她的身侧，林穗跟在半步之后，留意着温疏晚的状态。

温疏晚听见声音，慢慢抬眼看向他们。视线有一瞬间轻微的发花，她勉强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回去。”

三个人便并肩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缓步前行。跑道到教学楼的这条路不算短，路面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温热，两旁的香樟树投下一片片错落的树荫。

一路上林穗还随口聊着体育课上发生的趣事，讲着班上男生打球闹出的笑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沈知予没有多说什么，却一直有意无意留意着身侧少女的神态。

温疏晚跟在一旁，努力跟上两个人的脚步。最开始尚且能够听清身边人的话语，可剧烈运动消耗掉身体本就不多的糖分，低血糖的症状正在悄无声息地席卷上来。

一阵阵发晕的感觉从后脑勺缓缓蔓延，眼前的景象开始一层层蒙上灰蒙蒙的雾，耳边的说话声变得遥远，像是隔了厚厚的一层水，听得不真切。

她心里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长期吃得少，三餐常常凑合应付，低血糖已经是老毛病。只是今天体育课强度比往日更大，透支来得格外迅猛。她下意识想要开口说自己有点难受，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脚下脚步虚浮，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脑袋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秒，温疏晚的身体不受控制，直直向着地面栽倒下去。

“温疏晚！”

沈知予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胳膊，想要将人扶住。可温疏晚浑身几乎没有力气，大半重量压过来，沈知予只能半架着她，避免她重重磕碰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林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搭了一把，神色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是中暑了吗？”林穗慌忙问道，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可今天的阳光并不算毒辣。

“不像，看她这个样子，应该是低血糖。”沈知予的眉头拧得很紧，一只手稳稳托住温疏晚，不让她滑倒，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自己校服的口袋里面摸索。

沈知予平日里几乎没有吃糖的习惯，口袋里很少装零食糖果。只是她长时间刷题，遇到考试或者熬夜写作业的时候，大脑超负荷运转，身体偶尔也会供血不足，家里便备了一小盒小众的硬糖。她会随手揣上一两颗放在口袋，只有脑子昏沉的时候，才拿出来含上一颗补充葡萄糖。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装了两颗，没有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指尖触碰到糖纸薄薄的包装，沈知予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快速摸出那一颗糖果，指尖剥开外层银色的糖纸。

一颗小巧圆润的浅琥珀色硬糖落在掌心，糖块带着淡淡的果香，是市面上并不多见的牌子，普通小卖部基本不会售卖，只有少数老店铺才能够找得到。

温疏晚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只是意识陷在一片模糊混沌当中。

她身体被人半扶着，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她能够感知到自己正靠在一个温热的臂膀上，鼻尖萦绕着干净清淡的皂角气息。

嘴唇被轻轻碰了碰，一颗带着微凉温度的糖果被小心送进她的嘴里。

硬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清甜柔和的味道缓缓弥漫在口腔。不是她平时常吃的那种几毛钱一大袋的廉价奶糖，没有甜得发腻的奶味，是一种很特别、很温润的甜。

糖味漫开的一瞬间，混沌的脑海里，忽然窜出来一缕极其缥缈的熟悉感。

温疏晚朦朦胧胧地想，自己明明近些年来从来没有买到、也没有吃过这一款糖。可这份甜味，却刻在记忆很深很深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童年。

糖分一点点透过舌尖融进身体里，四肢百骸那种冰冷发软的虚脱感，才在缓慢地一点点褪去。

“能听见我说话吗？”沈知予半蹲下来，视线和她保持平齐，声音放得很轻，试探着呼唤她的名字。

一旁的林穗手足无措站在旁边，左右张望路上来往的学生。不少路过的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停下脚步想要上前询问要不要帮忙。

“没事，是低血糖，吃了糖缓一会就好。”沈知予对着围观的人简短解释，避免引起更大的骚动。

温疏晚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依旧还有几分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眼前沈知予担忧的眉眼。嘴里糖果还在慢慢消融，独属于这颗糖的甜意，依旧残留在舌尖。

“我……好多了。”她的声音微弱沙哑，气息还没有平复过来。

“不要急着站起来，先坐着歇一会。”沈知予小心扶着她，慢慢让温疏晚坐到路边花坛的石阶上。石阶晒得有一点温热，却能够让她不用勉强支撑自己的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