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志愿的日子,夏天正热得发闷。
没有拍桌的争吵,没有强硬的逼迫,甚至连一句直白的“你必须去申城”都没有。一切都悄无声息,却层层叠叠裹住人。
饭桌上,徐母夹一筷子菜,随口念叨:“你爸几个老同事家的孩子,都往申城报。以后圈子都在那边,互相有个照应,路也好走。”
徐父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申大的专业摆在那儿,平台资源都是顶尖的,将来保研、实习都顺。年轻人眼光放长远点,别总盯着眼前那点事。”亲戚聚会时,长辈们围着他笑,话里话外全是默认:“咱们徐叙肯定是稳去申大了。
没有谁逼他。
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该去申城,该读申大,该走那条铺好的路,该和同样体面的人家的孩子做朋友。像他这样的家境,这样的成绩,去南方读顶尖院校是天经地义,是生来就该踩中的台阶。
徐叙不是没提过别的想法。
某次晚饭,他指尖捏着筷子,低声说:“离津城近的那所985专业也不错,见面方便。”父亲抬眼瞥了他一下,没生气,只淡淡一句:“读大学不是为了凑距离。男孩子眼界别这么窄。”
母亲跟着打圆场:“傻孩子,申大多好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等你去了就知道,家里都是为你好。
话都很温和,道理都很对。
他没法反驳,也没法激烈反抗。总不能为了这点“儿女情长”,跟全家的期许对着干,显得自己不懂事、没出息。
他沉默着把话咽了回去,后来便不再提了。
志愿表填得很顺。
申大,第一志愿,专业是父亲早就帮他参考好的、前景最好的方向。填完那天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手边摆着那支钢笔,笔帽内侧的刻字还清晰,旁边放着她求来的福袋。
他拿起笔转了两圈,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没想过任性一次。可十七岁的他太清楚了,就算填了津城附近的学校,家里的安排、长辈的人脉、往后的人生轨迹,也早被牢牢钉在南方那座城市里。逃不掉的。
他没跟祁恬细说这些。打电话的时候,她小心翼翼问起志愿,他只轻描淡写:“差不多定了,申城的学校。”没说家里的默认,没说自己的挣扎,没说那句“我本来想选离你近点的”,最后都烂在了肚子里。他怕她失望,更怕自己说出来,显得既无力又可笑。
祁恬在津城的宿舍里,握着手机,心里轻轻沉了一下。其实她早有预感。从他不再提“考完就去找你住多久”,从他说起志愿时语气含糊,从他聊起未来时,话题里全是专业、保研、申城的发展,再也没提过“我们”。
津城到申城,一千多公里,比之前小城的距离还要远。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可她习惯了懂事,习惯克制,习惯把不安都咽下去。她不问,不闹,不追着要承诺,只顺着他的话说:“申城挺好的,你的前途重要。”
她父亲李振国在电话里旁敲侧击问了两句,听说他要去申城读名校,只冷哼一声:“人家是要去大城市当高材生的,前途无量。你安分点,别耽误人家正事。”没有劈头盖脸的骂,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定论,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握着手机没反驳,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那些天的电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在打。可内容好像悄悄变了。不再是细碎的日常分享,不再是见面后的种种畅想,更多的是他说升学宴的应酬,说亲戚家的哥哥给讲大学的规划,说申大有哪些竞赛和项目。那些话题离她很远,远到她插不上话,只能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挺好的”。她还是会对着手机笑,可笑着笑着,心里就泛起一点凉。
原来高考不是终点。原来熬过了小城到津城的异地,熬不过人生轨迹的分岔。原来他要去的那个光明世界,从一开始,好像就隔了上千公里的距离。
填完志愿的那个傍晚,徐叙站在阳台吹风。夏天的风裹着热气,吹得人心里发闷。他点开和祁恬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志愿提交了,申大。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几个字:
"祝贺你,徐叙。"很乖,很得体,没有半分质问和委屈。
可他看着这三个字,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他知道她懂事,知道她不会闹。可他宁愿她闹一闹,问一句“你不是说要来找我吗”,也好过这样安安静静的,像在默认他们之间,本来就该这样。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很,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