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堂内,老夫人静坐上首,闭目拨弄着手中的紫檀木珠串,嘴里念念有词。萧氏时不时朝门外看一眼,端着身子做足了侯府女主人的姿态。
早在张氏松口之后,传信的人就前往郡王府告知王妃与世子可以开始操办纳妾的事儿。再过些时辰,就会有人上门来送纳妾的文书,签了字按了手印儿,崔蘅便是板上钉钉的郡王世子的妾。
萧氏只盼着蘅姐儿能快些想通,若是愿意安安生生地待嫁,往后永昌侯府也能给她几分底气。
崔蘅此时已然万念俱灰,恳求着张氏放她去庙里做个姑子。问春轩内外跪了一片人,皆噤若寒蝉,方才有侍女替崔蘅求情,被张氏命人拉出门去打个半死,便再没有一个人敢去触张氏的霉头。
问春轩是张氏出阁前的闺房,萧氏本来的意思,是让崔蘅也从这里出门子,方才母女争吵,已将这里变得满目狼藉。
张氏冷眼看着崔蘅近乎崩溃的脸,径直走向一旁的针线筐,掏出一把小巧的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你若是不去,我今日就死在这。”话落,锋利的刀尖又深了两分,隐隐有血珠子透出来。
崔蘅见鬼似的望着她刺伤自己,喃喃道:“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崔蘅忽地笑出了声,声音越来越刺耳,她想到这么些年,为了得到母亲一句认可,她处处争先,在上京给她争足了脸面。
说到底,母亲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丈夫孩子,只要能让她继续风光地在上京活着,谁都可以成为她的脚下石。
崔氏一女百家求,她被捧在云端那么多年,也有自己的骄傲与野心,她宁死也绝不为妾。
萧氏派来的女使大着胆子闯进来将二人隔开,抢下张氏手中的剪刀,取了帕子按在冒血的伤处。
崔蘅也被人从地上扶起,哄着拖拽着进了内室梳洗打扮,郡王府的人已经等候在长寿堂了。
母女二人一路无话,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想听,就这么互相折磨着见到了郡王府派来的嬷嬷,张氏认得她,这是王妃身边的人。
“怎么是嬷嬷前来?”张氏疑惑道,她以为王妃总会亲自来一趟,先前不是说只是名分低些,其他都照正室的规矩走吗?
赵嬷嬷知道张氏还做着美梦,也不欲现下就戳破她,只挥了挥手,让王府的侍女捧了文书到张氏与崔蘅的跟前。
“王妃事忙,纳妾之事便全交给老奴来办,夫人放心,定会让三娘子妥帖地进府。”
崔蘅不是听不出来赵嬷嬷的意思,一个妾,哪里用得着王妃亲自出面。但是她不明白,哪怕事情紧急,也不至于今日便要过了文书。
这不像是为了保护她,更像是将她变成了被交换的礼物。
她渐渐冷静下来,期盼着翡翠能将消息顺利带回崔家,她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压制住心中的恐慌,开始尽力拖延时间:“有劳嬷嬷替我操心,只是我有一事想请诸位长辈成全。”
赵嬷嬷客气道:“娘子但说无妨。”
崔蘅指着托盘中的契书:“我父虽进了大理寺,可文书上也该有他的落字指印才行,若只我母亲一人,只怕官媒那边过不去。所以,还请嬷嬷将文书送到大理寺,让我父也画押,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萧氏很是意外地看了崔蘅一眼,似是没想到她转变得会这样快。一旁的张氏没有出声阻止,在众人眼中便是默认的意思。
而张氏无非是觉得丈夫能明白自己的苦衷,他若真有良心,就不要耽误了她们母女。
赵嬷嬷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在心中盘算着这样会不会影响了世子的谋划。可这三娘子说得倒也没错,现下崔大人尚未定罪,按照律法确实是要父母两方都签字画押,契书才能生效。
正犹豫着如何开口,上首的老夫人慢吞吞地说道:“蘅姐儿这话不错,二女婿到底还没有如何,他是蘅姐儿生父,总该叫他知道才是。赵嬷嬷,这文书我们签好送去大理寺,您且在我们侯府吃盏茶歇一歇,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话说到这份上,赵嬷嬷也不好再拒绝,看着崔蘅与张氏各自落了名,使唤了人将契纸送往大理寺。老夫人亲自作陪,邀赵嬷嬷进了内室喝茶说话。
崔蘅被张氏的人看管在前厅,自始至终,两人都没再有过交谈。
翡翠是一路跑回崔府的,她半点不敢停歇,心中的恐惧、膝盖上传来的疼痛无一不在牵扯着她的神经,她眼前一会儿是珊瑚浑身带血的模样,一会儿是三娘子哀痛恳求自己的双眼,到最后,一切都化作一声凄厉的呐喊:“求大夫人救救我们娘子!”
君仪听翡翠讲完来龙去脉,细眉微蹙,指尖摩挲着桌角凸起的雕花。这倒是与她想的不同,孟仲麟的人半刻前就来传过信,说崔蘅要被纳进郡王府为妾。本以为是人家母女俩打算好的,没想到只是张氏的一厢情愿。
吴氏、刘氏、沈德音、崔芷并孟仲麟皆面露不忍,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平日虽倨傲任性了些,可也不至于受此羞辱。
崔府只剩下女眷,沈定之没有官职,孟仲麟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我即刻带人去大理寺将契书拦下。”
君仪摇摇头,契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