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暮色落尽,沉沉夜色覆落整座庭院。
府里下人特意收拾出一间清净西廊客房,远离主院卧房,堪堪隔开那终日不散的药气与咳喘低语。四下安静得过分,连晚风掠过花木的声响,都清晰得落进耳里。
裴百草将药箱轻轻搁置桌案,独自临窗静坐。
薄凉月光铺落青石地砖,清寂如水。她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沿,白日搭脉诊病的触感,一遍遍萦绕心头,久久散不去。
丫头这一场病,实在太过诡异。
数月之间骤然衰败,体虚气竭、久咳难愈,所有症候都与长沙郎中判定的重症肺痨别无二致。药石遍试,百般调理,始终毫无起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生机,一日比一日孱弱枯败。
可她惯通山野杂症、疑难隐疾,指尖触到的脉象,全然不对。
那不是病灶淤积的虚损,不是劳累积下的沉疴,更不是外感侵染的疫病。
是一缕极冷、极沉、极幽僻的阴寒之气,丝丝缕缕缠在血脉肌理、骨缝经脉之中,无声无息蚕食生机。
寻常病症,皆有迹可循、有理可依。唯独这股寒气,无根无由,无症可断。
她垂眸取出怀中木牍,借着窗间碎月,一笔一画细细记录。
病案寥寥数行,落笔越轻,心底疑云越重。
她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古怪的病。
但谷中古籍有载:古墓阴器,染地脉浊煞,久近伤身,渐夺神魂,外人肉眼难辨,医脉极难察觉。
更让她心生困惑的,是这座盛名在外的红府。
外人都说,二月红是长沙第一名角,红府是梨园风雅地,唱戏听曲,风月温柔,本该是最清雅平和的宅院。
可她住进来短短半日,只觉处处压抑,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深沉。
名为戏府,府内却寻不到半分丝竹欢愉。
仆从规矩森严,进退有度,沉默寡言,全然不似寻常戏班的闲散热闹。
府中氛围沉肃紧绷,暗流涌动,人人眼底藏忧,心事重重,全然不是养风月、听戏曲的寻常人家模样。
裴百草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红府,从来都不止是一个戏班子。
看似风雅梨园庭,实则深不见底,水藏千重,藏着太多她看不懂、摸不透的隐秘。
这座宅院,温柔是皮,深沉是骨。
内里藏着的风波与过往,远非外界传闻那般轻巧。
满腹疑云堵在心口,屋内太过静滞压抑,叫她胸口发闷,难以安坐。
待府中夜深人静,人声渐歇,裴百草同管事轻声打过招呼,索性独自踏出红府大门,趁着夜色晚风,沿街随意溜达散心。
入夜的长沙城,褪去白日喧嚣,长街两侧零星灯火摇曳,晚风拂面,吹散几分庭院里滞重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