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泰尔消失后的第一个星期里,克里斯蒂亚诺每天下午三点还是准时出现在那片空地。
球在他脚下滚着,他一个人对着墙踢,踢过去又弹回来,再踢过去。
墙是码头仓库的背面,用石灰抹的。早已被无数颗足球砸出了一片灰白的凹痕,像一张麻子的脸。
起初还有几个孩子过来跟他一起踢。后来费利佩和若昂他们去了镇子另一头的一块空地,那里大一些,长了草,又离海更远,球不容易滚进水里。
有人喊他一起过去,他摇了摇头。
他想待在这里:万一阿斯泰尔回来了,会第一个在这里找他。
第二个星期,墙上的凹痕又多了一圈。
第三个星期,那片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其他孩子都去镇子另一头,去草地上踢球了。克里斯蒂亚诺还是每天来,一个人对着墙踢。从下午三点踢到太阳落山,踢到母亲多洛雷斯在巷口喊他回家吃饭他才停下来,把球夹在胳膊底下,慢吞吞地走回去。
他的球感在这段时间里变得出奇地好。没有队友,没有对手,只有一堵墙。他对着墙练传球的准度,练接球的第一下触感,练左右脚的平衡。墙不会跑,不会伸脚来断他,但它永远在那个位置,每一次弹回来的角度都值得推敲摩挲。
他很快就熟悉了墙的性格——哪一块稍微凸出来一点,球弹回来的时候会偏左;哪一块有一条裂缝,球砸上去会下沉。他调整脚下的力度和触球的角度,让球每一次都回到他想要的位置。
到了第五个星期,他对着墙连续踢了一百脚,球弹回来全部落在左脚前半步的同一个点上。他喘着气站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后背湿透了,腿肚子在打颤。一百脚,一脚都没丢。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个被球砸出来的小凹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阿斯泰尔不在,
他蹲下去把球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球顶上,看着海。
沙丰尔的海永远在涨潮退潮,永远一个样。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暮色从蓝色变成紫色又变成灰黑色。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链子。蓝色的吊坠贴着他的锁骨,好像在通过真实的触觉去触及某个不确定的回忆
他站起来,抱着球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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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就是重复。踢球,吃饭,睡觉,踢球。他在家附近的墙上用白粉笔画了一个圈,当球门练射门;在院子里用两块石头摆成门,带球绕来绕去。
他父亲迪尼斯有一回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对多洛雷斯说了一句:“这孩子脚底下有东西。”
多洛雷斯擦了擦手,也凑到窗口看。克里斯蒂亚诺正从院子一头带球绕过一个空罐头,左脚一扣,右脚一拨,然后起脚射门。球打在墙根底下,弹回来,他停住了,又开始下一轮。
“他以前没这么疯。”多洛雷斯说
迪尼斯没有接话。他转身回到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的本子,上面记着电话号码——他曾经在里斯本打过短工,给一个体育场做过园艺,有个认识的保安。他想了想,还是把本子合上了
‘还早孩子才九岁再等等。’
克里斯蒂亚诺不知道父母的这些心思。他只是不断地踢,从早到晚,只要眼睛还没闭上就在踢。他背着书包去学校的时候脚底下也在颠球,一路颠到教室门口,鞋尖一挑把球接住,夹进胳膊底下。放学了再颠回去。时间长了,镇上的孩子们都知道了——那个瘦黑的小孩,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永远粘着一颗球。
但没有人跟他一起踢。那些大孩子嫌他太小,同龄的孩子嫌他太疯。他偶尔去镇子另一头那片草地找他们,踢半场就被换下来了,说是“你一个人踢惯了,不会配合”。他也不争辩,把球夹着就回来了。
回到码头后面那面墙前面,开始自己踢。
他把里斯本竞技那张队徽贴在了卧室墙上最中间的位置,正对着他的床。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要看一会儿那张金色的狮子。狮子举着剑,盾牌金灿灿的,像一个遥远的、亮着光的承诺。他盯着看的时候会想两件事。
一件是:“总有一天我要站到那底下去。”
另一件是:“不知道罗斯在哪里。”
那条链子他从不摘下来。洗澡的时候取下来搁在毛巾上,洗完擦干了再戴回去。蓝色的吊坠被他的皮肤磨得越来越光滑,银丝裹着石头的那一圈被汗浸得有些发暗了,但他觉得更好看了,像被海泡过的老物件。
他有时候会对着那条链子说话。很小声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踢进了一个挺漂亮的远角球”
“那堵墙被我踢出坑了,你要是回来看见了肯定会说‘你这练得挺狠’。”
“你在哪啊…”
他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就是想说,也没什么指望谁会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