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地那天,是腊月十八。
天还没亮,魏永和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系上一条草绳,推开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一个哆嗦。院子里,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亮晶晶的。
他走到牲口棚,给牛添了一把草。牛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嚼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他伸手摸了摸牛的脊背,牛毛粗糙,硬邦邦的,像一把干草。
"老伙计,"他说,"今天分地,咱家要有自己的地了。"
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草。
他出了牲口棚,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他们缩着脖子,袖着手,跺着脚,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有人看见他,说:"永和叔,你来了?"
魏永和说:"嗯,来了。"
他站到人群里,跟大家一起等着。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塬上探出头来,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火球。阳光照在渭河上,河面上泛起一层金光,亮得晃眼。河滩上的芦苇,顶着白花花的芦花,在晨风里摇着,摇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公社的干部来了,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帆布包。他进了大队部,拿出一个本子,一杆笔,还有一沓纸。纸上写着每个户主的名字,和每户的人口数。
干部站在台子上,念了名单,念了规则——按人头分,不分男女老少,每人一份。地分三等,上等、中等、下等,搭配着分,谁也不吃亏。
念完了,干部说:"开始抓阄。"
一个瓦罐端了出来,里面放着折叠好的纸条,每个纸条上写着一个号码。号码对应着地块。魏永和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瓦罐,手心出汗了。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事多了,可这一刻,他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考场的学生。
何厚财第一个上去抓。他搓了搓手,把手伸进瓦罐里,搅了搅,抓出一个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人凑过去看,说:"厚财,你抓了多少号?"
何厚财说:"十七。"
"十七号是哪块地?"
"村东头那块。"
"好地,好地,那地肥。"
何厚财笑了笑,没说话,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一个接一个,都上去抓了。有人抓到了好地,高兴得合不拢嘴;有人抓到了赖地,脸色不好看,嘀咕着运气不好。
轮到魏永和了。他走到瓦罐前,伸出手,手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瓦罐里,摸到了一些纸条,随便拿了一个,抽出来,展开。他看了一眼,没看明白,又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二十四"。
"二十四号是哪块?"他问。
干部看了看本子,说:"二十四号,渭河滩,三亩。"
魏永和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渭河滩,那是沙地,土层薄,不保水,种啥都长不好。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有人小声说:"永和叔手气不好,抓了河滩地。"
"河滩地,种啥啥不长,白瞎了。"
"唉,运气不好,没办法。"
魏永和听见了,没说话。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转身走了。他走到河滩上,找到那块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是沙的,松散散的,从指缝里漏了下去。他蹲在那儿,看着那片地,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地跟人一样,有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