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釉把那只盏放上柜台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它身上。
温釉抬起头,看见阳光从窗外漫进来,漫过柜台,漫过那本旧册子,漫过册子第一页上那两个字,漫过她掌心里那只终于有名字的盏。那些裂痕里的光,在阳光里温温地亮着,像是它终于不再缺那一小块了。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盏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柜台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册子第一页上那两个字,又看着温釉掌心里那只盏,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从盏口蜿蜒到底的细纹上,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开口:
“它等到了。”
温釉抬起头看他。盏生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那只盏,看着那些裂痕里温温亮起来的光,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人记得它了。”
温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昨夜盏生说“我记得你。你比我早”。她忽然明白,原来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比谁都懂被记得是什么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曾是一只被遗忘的、等了很多很多年的盏。
温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初盏,又抬头看着铺子里那些釉面微微亮起来的器物。二十四道釉色,一道一道,温温地亮着,像是它们都在看着,都在应和,都在替初盏高兴。
初盏不是第二十五只。
它是第零只。是那些名字之前、那本册子翻开之前,就一直在的那一只。是曾祖母记了一辈子、却从不敢写下来的那一个名字。如今,它终于被写下来了。终于有名了。终于有人记得它了。
温釉把那只盏,轻轻放回柜台上那一片晨光里。
它安静地立着,釉色温温地亮,像一只终于被认领的、不再流浪的盏。册子翻开在它旁边,第一页上,“初盏”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温温地亮着,像是它终于有了归处。
温釉转过头,看着盏生。他站在她身边,垂着手,目光还落在那本册子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盏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耳尖泛着极淡的青。
“你也有名字。”温釉说。
盏生看着她,没有说话。可温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窗外,天光正好。铺子里,暖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器物独白)初盏在夜里,把自己那道金色的裂纹,贴在册子第一页上。它记得温娘子说过:“你记得,你是被人认真做出来的。”它记得。它记了很多年。可今夜,它忽然想起温娘子的手了。那双手把它捧起来,贴在脸边。那双手很暖,暖得像窑火。它不恨那双手。它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抱过它的手,能摔它。它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也记了它一辈子。它只知道,它终于有名字了。它叫初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