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铺子里的光,比昨天更暖了一点。
小狮趴在窗台上,金色的毛里透出一点红金色,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它睡得很沉,尾巴尖搭在窗沿上,轻轻晃了一下。
少女灵还睡在瓶沿上。那只重新红起来的祭红瓶,立在柜台一角,瓶身上那层沉在釉底的红,在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她蜷在瓶沿,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小兽,呼吸很轻。
温釉把昨夜的粥碗收进水池,又看了一眼左手腕。那道釉色裂纹,青里带着一点红,已经不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正要转身,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怀里抱着个布包,进门先四处看了看,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听说你这儿,能修老物件。”他说。
温釉点头:“什么物件?”
男人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只罐子,比寻常的罐子高出一截,肩部圆润,收口处盖着个圆盖,盖顶蹲着一只小狮子。罐身通体是暗红色的釉,红得发沉,像隔着一层旧玻璃看夕阳。
“将军罐。”男人说,“清代的东西,我爷爷传下来的。在我家客厅摆了十年,一直当摆件。”
他顿了顿:“最近搬家,想把它处理了。可扔了又舍不得,想着问问,能不能修修。”
温釉伸手,把罐子转过来。
罐身上的纹样已经斑驳了。松、竹、梅,三样纹样挤在一起,线条模糊,像被水泡过又晒干。釉色发暗,不是那种沉在釉底的红,是蒙了一层灰的红。罐身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片釉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胎。
她指尖触到那片剥落处,凉凉的。
“釉剥了。”她说,“得补。”
男人搓了搓手:“能补吗?”
“能。”温釉说,“放这儿吧,过几天来取。”
男人道了谢,走了。门铃又响了一声,铺子重新安静下来。
温釉把罐子搬到修复台上,正要转身去拿工具,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罐子里,动了一下。
她停住,回头。
罐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台上,盖顶那只小狮子,在光里一动不动。
她盯着看了几秒,正要移开视线,忽然看见,罐盖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
一个小小的脑袋,顶着一顶歪歪的盔缨。
温釉愣住了。
那半个脑袋缩了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这次探得多一点,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正往铺子里张望。
是个小男孩。穿着身小小的将军铠甲,甲片是暗红色的,像罐身上那层釉。他趴在罐沿上,看见温釉,先是一愣,然后“嗖”地缩回罐子里,只留一顶歪歪的盔缨,在罐沿上轻轻晃。
温釉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罐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抖的声音:
“……你、你看见我了?”
温釉没动,也没说话。
罐沿上那顶歪歪的盔缨晃了晃,又缩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罐子里才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小:
“……我叫将军。”
声音小得像蚊子。温釉几乎要凑到罐口才听清。
她还没开口,柜台上的皮影灯忽然亮了一下。影先生从灯纱里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往这边看,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将军?就你?”
罐子里“咚”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罐壁。那顶盔缨“嗖”地缩得没影了,只剩罐盖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圆圆的,瞪得老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影先生。
影先生被这眼神看得一愣,又笑了:“哟,还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