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纸响。
红姨坐在窗边,背对着柜台。她面前铺着一张红纸,手里捏着剪刀,剪两下,停住。低头看了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重新铺一张,又剪两下,又停住。
纸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篓揉皱的红纸。
温釉端着茶从里间出来,脚步放轻。她没有出声,走过去,在红姨旁边坐下,把茶盏轻轻放在窗台上。
红姨没抬头。剪刀在纸上走,剪出一个弧,又停住。
温釉也没说话。她看着红姨的手,那双手剪过三百多对鸳鸯喜字,剪过九子图,剪过铺子里所有器灵的牵线红绳。可今天,那把剪刀像生了锈,怎么都走不顺。
沉默了很久。
红姨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生前,给我娘剪过三百多对鸳鸯喜字。”
她顿了顿,剪刀在纸上比了比,没落下去。
“死后闲着也是闲着,就给器灵们牵线。谁跟谁有缘,我剪一根红绳,系上。”
温釉听着,没接话。
“可我没给自己剪过婚帖。”
红姨把剪刀放下,看着那张只剪了一半的红纸,纸上的鸳鸯只剪出一只,另一只还空着。
“每次剪到一半,就碎了。”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轻轻一抖。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面剪断了。
“不是剪坏。是碎。纸自己碎的。”
红姨把碎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又铺了一张新的红纸,剪刀重新落下去。
温釉看着她,轻声问:“为什么?”
红姨没答。她剪了两下,又停住,看着窗外。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很淡。
“我娘的手艺,比我好。”
她开口,声音更轻了。
“她剪的婚帖,是全村里最好看的。鸳鸯是活的,喜字是透的,剪出来往门上一贴,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我一直想学。她说,等你出嫁那天,娘给你剪。”
红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剪刀。
“可她没等到那天。”
铺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移了一寸,落在她手背上。
“我连一张娘剪的婚帖,都没有。”
温釉没有接话。她只是坐着,看着红姨手里的剪刀。
红姨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落在她膝上。
“我一直以为,是娘不肯给我剪。”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怨过她。怨了很多年。我想,她手艺那么好,给全村的人都剪过婚帖,怎么偏偏不给我剪一张。哪怕剪一张,让我看一眼也好。”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剪了。”
温釉抬起头。
“她临终前,其实开始剪了。剪我的婚帖。”
红姨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