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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戴了十九年的面具（第1页）

朱一勺跟我们说完陈浩的童年之后，又跟我们说了他的青春期。

……

陈浩十四岁那年，上初二。班里几个男生在厕所抽烟被抓，其中一个突然指着陈浩说：「是陈浩！他上次还跟我们一起抽过！」其实陈浩从来没抽过烟，只是被拉进去「望风」。可他不敢反驳——他知道，如果他说「不是我」，这几个男生以后会让他更难受。

从那以后，他被全班孤立了整整一年。课桌被刻上「告密者」「娘炮」，没人愿意跟他坐同桌，课间操时前面的同学故意把胳膊甩到他脸上，放学路上那几个男生会故意在他身后喊「看啊，告密者来了」。他从来没跟父母说过，每天回家依然笑着跟妈妈说「今天学校挺好的」，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指甲在胳膊上划一道痕。

陈浩十五岁那年，偷偷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一张校篮球赛的门票。比赛那天，他刚要出门，妈妈突然说：「你奶奶住院了，需要一大笔钱。」他愣了一下，把门票塞回口袋，说：「妈，我不去了，我在家陪你。」那天晚上，他把门票撕得粉碎，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几种表情，最后发现，只有微笑是最「安全」的。

陈浩十六岁那年，中考结束了。他没考上高中——不是成绩不好，而是父亲投资失败欠了二十万外债，家里没钱供他读书了。爸爸跟他说：「浩浩，你长大了，要帮家里分担。县里『福满楼』饭店招洗碗工，一个月一千八，你去吧。」他没说话，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把初中毕业证压在枕头底下，哭了半宿。

洗碗工的日子很苦。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后厨又闷又潮，洗洁精把手泡得脱皮。老板娘特别抠，打碎一个碗赔五块，迟到一次扣二十块。有次他发烧到三十八度想请假，老板娘说「你不来就滚，后面排着队要人呢」，他只好咬着牙去上班，洗到一半吐在洗碗池里，被厨师长骂「矫情」。每个月发工资，他把一千五百块交给妈妈，自己留三百块。妈妈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真懂事」，他就笑着点点头说「应该的」。

陈浩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自残。有次他打碎了三个碗被老板娘扣了十五块工资，连续两周不明原因腹痛呕吐，去医院检查却一切正常。母亲说「你就是太累了」，他点点头笑着说「嗯，我没事」。那天晚上，他在浴室用指甲掐自己的胳膊，留下青紫色的印痕。第二天穿长袖上班，同事问「你不热吗」，他笑着说「防晒」。

陈浩十八岁那年，三件事同时发生，彻底击碎了他。

第一件，妈妈说「你弟弟要上幼儿园了，家里没钱，你以后多赚点钱供你弟弟读书」。他愣了一下说「好」。那天晚上洗到凌晨一点，手被热水烫出一个大泡，他看着洗碗池里的泡沫，突然想：「如果我不存在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第二件，以前的同学来饭店吃饭，看到他惊讶地说「陈浩？你怎么在这儿？」他慌忙把手藏到身后，小声说「我……我兼职」。一个男生笑着说「哟，学霸也来洗碗啊？」几个人哄笑起来。那天之后，「洗碗工」的外号在同学圈里传开了，没人再跟他联系。

第三件，他偷偷参加成人高考模拟考考了年级第十名。刚进门，就看到爸爸在砸东西——又赌输了，欠了五万块。爸爸看到他，突然吼道：「考那么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去洗碗！你看看你，跟你妈一样没用！」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成绩单，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他转身回房间把成绩单撕了，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安眠药——那是他之前失眠去医院开的，一直没吃。

他倒出半瓶药，刚要往嘴里塞，突然听到妈妈在客厅哭，喊他的名字：「浩浩！你出来！你爸他……他又打我了！」他愣了一下，把药瓶塞回抽屉，走到客厅挡在妈妈面前说：「爸爸，别打了。」爸爸看了他一眼，停手了。妈妈抱着他哭说「我儿子真懂事」，他笑着拍了拍妈妈的背说「没事了，妈妈」。但那天晚上，他偷偷把剩下的半瓶安眠药，装进了书包。

……

「今年三月，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朱一勺说，声音很沉。

一次饭店聚餐，老板娘让他给所有员工倒酒。他刚要倒，一个同事突然说「陈浩，你手怎么这么抖？是不是生病了？」他笑着说「没事，有点累」。散场后，他一个人在饭店后巷坐了三个小时，突然感到「整个人被掏空了」。

从那以后，他连续一个月严重失眠、心悸、频繁呕吐、体重骤降十五斤。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结果显示「无器质性病变」。医生建议他去看心理科，他没去。他说「我没事，就是太累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偷偷报名了成人高考——他把安眠药全吃了，躺在床上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妈妈，对不起，我太累了。下辈子，我不想再这么懂事了。」他妈妈看到短信时正在给他收拾考试用品，疯了一样冲进他房间，看到他脸色发白嘴角有白沫，吓得尖叫起来。他爸爸打了120，把他送到医院洗胃。

抢救过来后，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他妈妈哭着问：「你笑什么？」他说：「妈妈，我是不是很没用？连死都死不成。」

朱一勺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苏婉躺在床上，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陶根蹲在地上，捧着那个豁口碗，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坐在她们旁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十九岁。他才十九岁。可他已经，不想活了。

……

那天晚上，朱一勺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帮陈浩，把戴了十几年的面具摘下来，让他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而那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

那天是周六，饭店生意特别好。中午的时候，一桌客人结账说菜里有头发要求免单。老板娘查了半天查不出责任，最后把账算到了陈浩头上。

「陈浩！是不是你洗碗的时候没洗干净？！」

陈浩愣了一下，像往常一样笑着说：「对不起老板娘，我下次注意。」

「这次的损失，从你工资里扣！两百块！」

陈浩的笑僵了一下。两百块，他一个月生活费才三百块。可他还是笑着说：「好的老板娘，我知道了。」

朱一勺站在灶台前，看着陈浩的背影，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放下锅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你歇会儿，我来洗。」

陈浩转过头笑着说：「没事的朱哥，我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