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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外婆的怀抱（第1页）

我以为我会摔在地上。

可我没有。

那道红光冲进我的眉心之后，我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飘了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融化，卧室的墙壁、床上的周秀兰、床头柜上的药盒，全都像水彩画遇了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化开，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颜色。

然后，我的脚，踩到了实地上。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土路上。路很窄，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铺着茅草，有的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柴火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牲畜粪便的味道。

这是一个村子。一个很老、很穷的村子。

我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

老太太很老了，头发花白，背驼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笸箩，正在纳鞋底。她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可她纳鞋底的动作很熟练，一针一线，又快又密。

她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一件明显改过的旧花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又可爱又专注。

那个小女孩，就是小时候的周秀兰。

而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她的外婆。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旁边。她们看不见我，我就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幕。

「秀兰，别画了，过来。」外婆头也没抬，声音很粗，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外婆给你梳梳头，你看你那辫子，都散了。」

「哦。」小秀兰放下树枝，乖乖地走过去，坐在外婆面前的小板凳上。

外婆放下针线笸箩，用她那双粗糙的手，给小秀兰梳头。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不像纳鞋底时那么用力。她一边梳一边说：「秀兰啊，你记住，咱们祖孙俩在这村子里，没根没基的，谁都能欺负咱们。你要是被人欺负了，不能哭，不能躲，你得骂回去，得打回去。你越软，人家越欺负你。你越凶，人家越怕你。听见了吗？」

小秀兰点了点头：「听见了，外婆。」

「大声点！」外婆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重，可声音很严厉，「我没听见！」

「听见了！」小秀兰大声说。

「这才对。」外婆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给她梳头，「你外婆我，这辈子就是靠一个『凶』字活下来的。你外公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妈，你妈又走得早，把你扔给我。我一个老太婆，带着一个小丫头，在这村子里，要是不凶点，早被人欺负死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你记住，凶是给外人看的。对外人要凶，对自己人要软。你是我外孙女，我不疼你疼谁？」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烤红薯，塞到小秀兰手里：「吃吧，刚在灶膛里烤的，还热着呢。」

小秀兰接过红薯，剥开皮，一股甜甜的香味飘了出来。她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很开心：「好吃！外婆你也吃！」

「我不吃，我不爱吃甜的。」外婆摆了摆手，可她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你吃，你多吃点，长得高高的，壮壮的，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小秀兰就坐在外婆面前，一口一口地吃着红薯，吃得满脸都是红薯泥。外婆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她们祖孙俩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温暖的画。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原来周秀兰也有过这样温暖的时光。原来她也曾经被人这样疼过。原来她的凶，她的坏脾气，不是天生的，是外婆教给她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

可这个武器，在外婆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用对过地方。

……

画面忽然一转。

还是那个村子，还是那棵老槐树，可树下没有了祖孙俩，只有一口棺材。

棺材很薄，很旧，是用最便宜的木板钉的。棺材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了一半，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

小秀兰跪在棺材前面，穿着一身白孝衣，头上缠着白布，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旁边站着几个村民，在窃窃私语。

「这老太太也真是，走得太突然了，前几天还看见她在纳鞋底呢。」

「是啊，扔下这么小一个丫头，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