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南城的时候,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整栋老旧居民楼都在风雨里微微震颤。潮湿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席卷了整间死寂的出租屋,将屋内的颓废与冰凉揉得更浓。
林屿靠在门板上坐了很久,浑身发冷,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漆黑的走廊没有半点光亮,屋内更是沉在浓稠的夜色里,只剩窗外雨夜折射进来的微弱冷光,勉强勾勒出屋内杂乱的轮廓。黑暗好像能吞噬人的情绪,将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茫然。
十二点的限期高悬头顶,可他翻遍了全身,扫空了所有支付软件,余额依旧少得可怜。三位数的零钱,别说房租水电费,就连今晚的晚饭都凑不齐。
真正的山穷水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地落在客厅中央的两道白色身影上。
青灰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雪白的雕塑。
不同于普通家禽的躁动愚钝,它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鹅鸣,既没有因为饥饿吵闹,也没有因为黑暗慌乱。那双黑色的眼眸在昏暗里格外清亮,稳稳扫视着全屋,从堆满残渣的外卖桌,到墙角落灰的储物柜,再到一旁瘫坐萎靡的主人,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扫过,沉静的模样,像在冷静复盘整个小家的绝境。
糯白依偎在青灰身侧,往日里灵动爱闹的小家伙,此刻彻底收敛了所有脾气。它小小的脑袋贴在青灰的羽翼旁,偶尔轻轻蹭一下对方的身体,像是在汲取安全感,却始终安安静静,连一丝细碎的扑腾都没有。
林屿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养了这两只鹅整整一年。当初一时兴起带回家,本想着闲暇之余逗趣解闷,给单调的独居生活添点烟火气。可到头来,他既没有精心照料,也没有用心陪伴,反倒让这两个小家伙,陪着他熬过了最狼狈、最不堪的一段人生低谷。
人在绝境里会本能逃避,可动物只会本能坚守。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厨房,指尖按下开关。
厨房的白炽灯闪烁两下,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响,勉强亮起昏暗的光。狭小的厨房一览无余,空空如也的橱柜,干净见底的米缸,台面落着一层薄灰。冰箱早已停机多日,里面空荡荡的,连一枚鸡蛋、一点菜叶都找不到。
彻底断粮了。
不止是他,连两只鹅的口粮,也早已见底。
这场连绵的暴雨封死了小区所有出入口,外卖停运、超市关门、快递停发,整栋楼的独居住户都陷入了物资紧缺的困境。对别人来说是暂时的不便,对林屿而言,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饿,两只鹅也饿。
可糯白和青灰自始至终没有吵闹,没有追着他索要吃食,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仿佛只要待在这个破败的小屋里,就足够安心。
林屿靠着厨房门框,缓缓垂下头,喉咙干涩得发疼。
“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细碎的呢喃消散在风雨声中,无人回应。
他甚至开始荒唐地自我否定,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一时冲动把两只小家伙带回家。如果它们还在乡间小院,或许能自在觅食、肆意生长,不用困在这狭小的出租屋,更不用陪着一无所有的他,承受流离失所的风险。
屋内的压抑还在持续蔓延,林屿的心态彻底坠入谷底。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甚至开始麻木地想象凌晨过后的结局——被换锁、被清退、行李被扔在冰冷的楼道,他带着两只鹅流落街头,彻底无处容身。
就在他彻底陷入摆烂等死的时刻,客厅里终于有了动静。
沉稳的脚步声轻轻响起,是青灰动了。
它缓缓抬步,迈着规整从容的步子,先走到空无一物的食盆旁,低头轻轻啄了两下盆底。空空的瓷盆发出细微的脆响,没有谷物,没有清水,彻底干涸见底。
它没有丝毫焦躁,只是确认完食盆的状态,便转身离开。
紧接着,它踱步到沙发边,仰头静静打量着失神发呆的林屿。
昏暗灯光下,这只大白鹅的眼神太过通透,太过沉静,完全没有家禽的懵懂愚钝,反倒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默默看着主人的颓废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