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马车终于抵达了冕卫家族的郊外庄园。
说“庄园”其实不太准确——至少在薇尔莉看来,这个词不该用来形容眼前这片建筑。石墙村也有庄园,老科尔留下的那座石头院子,几间瓦房,一棵老槐树,一道爬满牵牛花的篱笆,站在院门口就能望见后山的墓地。但眼前这座“庄园”显然不属于同一个概念。
灰色的石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墙头覆着薄薄的青苔,但墙体本身没有半点风化的痕迹——禁魔石不风化,这是它除了禁魔之外最出名的特性。墙内矗立着高低错落的石砌建筑,主楼方正厚重,两侧各有一座稍矮的配楼,所有窗户都是窄长的拱形,像是把堡垒的箭垛直接安上了玻璃。庭院里铺着齐整的石板,两侧花圃修剪得一丝不苟——月桂、迷迭香、几株被修成球形的黄杨,排列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不是不好看。是太整齐了。整齐到让人觉得连野草都不敢在这里擅自生长。
马车没有从正门进入。车夫在靠近庄园外围时拐进了一条岔路,沿着石墙绕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铁门不大,漆面有些剥落,门楣上爬满了常春藤——这是整座庄园唯一一处没有修剪整齐的植物。拉克丝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深蓝色便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戴手套。这个细节让薇尔莉多看了她一眼——在石墙村时,即使是在自己家的马车里,拉克丝也始终戴着那副白色丝绸手套。现在她站在自家庄园的侧门口,双手裸露在傍晚的空气里,十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试探什么。
“到了。”拉克丝说,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宣布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欢迎来到你今后的地盘。”
她推开门,引着薇尔莉走进去。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石头墙壁,石板地面,每隔一段距离开着一扇窄窗。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傍晚的天光从窗户里斜斜地落进来,把石板路面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格子。空气里有灰尘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混着某种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花香——不是新鲜花朵的香,更像是很久以前被风干的花瓣,安静地躺在某个角落里,把最后一缕气息留在了石墙缝中。
“这里是东翼,整个庄园最安静的地方。”拉克丝边走边说,声音在石头走廊里泛起轻微的回响,“我小时候经常偷偷跑过来。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破,但已经没人来了——仆人们说东翼闹鬼,我母亲也不许任何人靠近。越不许,我越想来。”
她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已经很久没被打搅过。
“到了。”
花园比薇尔莉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概有石墙村她家院子四五个那么大,被四面高高的石墙围合着,头顶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天空。花园确实荒了很久——石板路被野草顶得歪歪扭扭,残破的石柱上缠满了枯死的藤蔓,东倒西歪的花架下散落着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陶盆碎片。一座石亭立在花园深处,亭柱被常春藤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顶上半球形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但土是好的。
薇尔莉在踏进花园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脚底——她蹲下来,把手指插进花圃的泥土里。泥土是深褐色的,松软而湿润,带着一种和德玛西亚灰白的硬质土壤截然不同的气息。她能感觉到这土里藏着的记忆——异国的日照、陌生的雨水、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属于任何植物的残余。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被埋在这里,又被取走了,但土还记得它来过。
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熟悉——这片土地她从未踏足,但土壤里那种潮湿的、带着海风咸味的气息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里的魂灵不喜欢她——那些藏在古木和河流里的古老意识用沉默筑起了一堵墙,她走在森林里,树叶不会为她颤动,溪流在她靠近时忽然噤声。连风都绕着她走。那种拒绝不是恶意的,只是明确的——你不是这里的孩子,你不能留下……
她收回手指,指尖上沾着的深褐色泥土微微发凉。那片拒绝她的土地,如今分了一小袋土漂洋过海,躺在一座废弃花园里,在她的指尖下轻轻颤动着发芽。
“这土不太对。”她轻声说。
“哪里不对?”
薇尔莉把手指从泥土里抽出来,看着指尖上沾着的深褐色颗粒。“这些不是本地的土。它们记得的东西和德玛西亚的土不一样——更暖,更湿,有海风的气味,还有一种很古老的祝愿。被祝愿过的土才能把记忆留这么久。”
拉克丝眨了眨眼睛。“被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很多年前,艾欧尼亚有位长老访问雄都,带来的礼物中有一袋故乡的土壤——在艾欧尼亚传统里,赠送土壤是最高的礼遇,象征‘愿你的土地如我的一般富饶’。当时负责接待使团的正好是冕卫家的先祖。那袋土——如果没记错的话——大概是没有送进宫,被随意搁在庄园里了。”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圃,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尴尬和好笑之间的表情。“愿你的土地如我的一般富饶。我猜我的先祖们不太理解这种礼物,把它当成了一袋普通的花肥。后来大概就混进东翼花园的泥土里了。”
“所以这土是外交礼物。”薇尔莉低头看着指尖的泥土,声音很轻,“它从艾欧尼亚漂洋过海过来,被当成花肥倒在角落里,几百年没人记得它。”
拉克丝的笑容浅了一些。“你说得对。这土也是流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