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比预想的早到了一天。
那天清晨,薇尔莉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把手中的谷糠撒出去,母鸡们围着她脚边咕咕地转,忽然听到村口方向传来马铃声。不是货郎那种单调的铜铃,是好几匹马同时行进时那种细密而整齐的声响。她的手顿了一下,谷糠从指缝里漏了一地。
来了。
她放下竹篮,走到院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马蹄声、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还有模糊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她听到村长阿诺德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比平时响亮,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客套腔调。
她闩好院门,退回了屋里。
与此同时,慰问使团的三辆马车已经停在了村口。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几个文官,穿着深色的公务袍,手里拿着名册和鹅毛笔。第二辆车装满了慰问物资——成袋的面粉、腌肉、还有几箱药草,据说是雄都贵族捐赠给北部山区的。第三辆车里坐着三个搜魔人。领头的那个瘦高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袖口镶着一道银色的窄边。他跳下车,没有急着走动,而是站在车门旁边,不紧不慢地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
他看见了石墙上的牵牛花。看见了远处一片连一片的麦田。看见了麦穗在晨光里沉甸甸地垂着头。
然后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另外两个搜魔人也下了车。
“马库斯队长,”一个文官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册,“村长已经安排好了休息的地方,酒馆那边——”
“不急。”马库斯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麦田那边。“先转转。”
阿诺德站在村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手背在身后,指节却微微发白。他看着马库斯朝麦田走去,没有跟上去——太急反而不好。他转头招呼几个文官去酒馆歇脚,又让人把马车上的物资搬下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语调平稳,动作不慌,像任何一个接待上级检查的老村长。
但他在心里数人。
三个搜魔人。四个文官。几个卫兵。还有使团队伍末尾那几辆马车——据说是顺路同行的贵族家眷,不是慰问团的正式成员,只是借了使团的护卫一起走。两个年轻贵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男的穿着深色猎装,女的披着素色斗篷,看着像是来北部山区打猎散心的。
阿诺德没太在意这些人。他的注意力在马库斯身上。
马库斯在麦田边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蹲下来,拔了一株麦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穗子沉甸甸的,麦粒饱满,用手指一捻就能搓出乳白色的浆。他抬起头,看了看这片麦田的规模,又看了看旁边几块田——都长得好。不是某一处特别好,是这一片的麦子都长得好。而石墙村的土质,他昨天在镇上翻过档案——薄土,多石,历年收成垫底。
“你们村的麦子,一直长这么好?”他问。
陪他走过来的老霍克回答得很自然:“这几年雨水调顺。山里气候,说不准,好一年坏三年。”
马库斯点了点头,把麦穗放回地里。他没有追问,但他走过每一块田的时候,脚步都会慢一拍。
使团里那几个年轻贵族在酒馆里待不住,说要去村里转转。文官们正喝到兴头上,摆摆手让他们自便。
于是两个年轻人和几个随从沿着村路往北走。男的背着猎弓,说要去森林边看看有没有野兔。金发姑娘跟在后面,走得不快,目光在村子的土路、石墙、和远处层层叠叠的麦田上来回游移。她穿着素净的旅行斗篷,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胸针,看起来和其他贵族子弟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她身边那个老管家——腰背挺直,头发花白,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这村子比我想象的好看。”金发姑娘说。不是对任何人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小姐,路不好走,咱们别走太远。”管家在后面提醒。
“就走一小段。你看那边的石墙,上面爬满了牵牛花——在雄都,牵牛花只在花园里种,这里倒好,满墙都是。”她沿着石墙走了一段,手指轻轻拂过石墙上垂下来的藤蔓。晨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金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如果搜魔人的注意力不是全放在麦田上,他们也许会多看她一眼。但她的表情太放松了,步态太随意了,完全是一个对乡下风景感到新鲜的贵族小姐该有的样子。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碰到牵牛花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