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在冕卫庄园度过的第一个月,比她在石墙村过的任何一个夏天都要安静。
安静不是不好。东翼花园的土是好的,种子是好的,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到石亭穹顶上渐渐变绿的常春藤也是好的。拉克丝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带着书,有时带着茶,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在石凳上坐一会儿,把白手套摘下来,让掌心那点金色的光芒自由地亮一阵子。两人之间的交谈不多,但那种沉默和石墙村不一样。石墙村的沉默是她一个人的,这里的沉默是两个人共享的。
一个月过去,花园开始变样。枯死的藤蔓被清理干净,新的攀爬植物沿着石柱绕了三圈。花圃里冒出嫩绿的新芽,都是从那些不知放了多少年的旧种子里长出来的。石槽里的紫色小花分了几株出去,沿着石板路排成两排,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给这座灰色的石头庄园装上了一道会呼吸的镶边。管家伯伦来送过几次种子和工具,每次都是放下就走。他的目光会在花圃上多停一两秒——那些新芽长得太快了,快得不太正常。但他什么都没说。
进入第二个月的某个清晨,薇尔莉正在花圃里拔草,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管家的——伯伦的脚步总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这脚步轻快而急促,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兴奋。
拉克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粗羊毛裙,上面压着一条白色围裙。她把衣服往薇尔莉怀里一塞,退后一步,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星星。
“换上。”
“……什么?”
“换上。今天你不是园艺师,是我的贴身侍女。”拉克丝说着已经往门口退去,语气轻快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别问。换好来侧门找我。趁管家还没开始巡视。”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中间夹杂了一下极轻微的趔趄——好像是转身太快,被门槛绊了一下。薇尔莉低头看着怀里那套侍女服,灰色的粗羊毛还带着刚从衣橱里取出来的折痕,领口有一小段线头没剪干净。她在石墙村见过这种面料——便宜、耐脏、不贴身,是德玛西亚乡下集市上最常见的布料。
她站在花房里换上那身衣服。裙子比她平时穿的长一点,袖子也长一点,领口那根没剪干净的线头扎在锁骨上,有点痒。她把围裙系好,手指在粗羊毛面料上来回摩挲了几次。这衣服是拉克丝准备的。大概是从哪个侍女那里借的,或者专门让人按她的身量做的。不管哪种,拉克丝都花了心思,却没有在她面前提半个字。
侧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单马轻车,没有冕卫家族的金线纹章,车篷是褪了色的灰帆布。拉克丝站在车旁,已经换了一身打扮——深绿色粗呢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头发编成单辫藏在兜帽里,脚上一双半旧的棕色皮靴。整个人比平时暗淡了两个色号。
但薇尔莉一眼就看出,那双皮靴的皮质太软,兜帽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发丝在阳光下还是泛着那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拉克丝可以把自己裹进粗呢披风里,却藏不住走路时脊背挺直的弧度——那是从小学礼仪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和衣服无关。
这个发现让薇尔莉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安心。原来拉克丝的伪装也不是完美的。
“我们去哪?”
“镇上。今天有集市。”拉克丝压低声音,但尾音微微上扬,“我一年能去集市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还得提前两周跟管家报备、安排护卫、制定路线。今天谁也不知道——我跟管家说今天要在书房整理手稿,跟父亲说我今天不太舒服想在房间休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表情介于得意和心虚之间。“两边都对不上,但谁也不会去核实。”
薇尔莉想了想。“这样撒谎会不会——”
“会。”拉克丝坦率地点头,“但偶尔撒一次,我觉得没关系。走吧。”
她伸出手。薇尔莉握住,被拉克丝连拉带拽地推上了马车。
镇上集市比薇尔莉想象的热闹。
几条街摆满了摊位,一眼望不到头。卖蔬菜的农夫把萝卜和卷心菜码得整整齐齐,卖布匹的货郎扯着嗓子喊“上等羊毛——比雄都裁缝铺还便宜三成——”,烤面包的学徒端着一屉刚出炉的黑面包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翻一个卖陶罐的老头,被老头举着烟斗追着骂了半条街。空气里混着烤香肠的油烟、新鲜药草的苦涩、人群身上的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甜——大概是街角那个卖蜂蜜糖的摊位飘过来的。
薇尔莉下意识地往人群边缘靠了半步。不是害怕——在石墙村住了那么多年,她不害怕人群。让她不习惯的是那些扑面而来的情绪。叫卖声里藏着焦急,讨价还价里夹着算计,被举着烟斗追骂的那个学徒,背上的汗水浸透了粗布衬衫,却还在跑,边跑边笑。这些情绪太密了,密到她的感知像是被塞进了一口装得太满的布袋,随时会从针脚缝隙里溢出来。她微微蹙了一下眉。
拉克丝注意到了。她没有问,只是自然地换了个位置,走在了薇尔莉和人群之间。然后她回头笑了一下。
“这边——有个卖蜂蜜糖的摊位,我小时候每次溜出来都会买。”
她拉起薇尔莉的手腕,侧身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不是贵族小姐那种提着裙摆绕道走的矜持,而是像一个真正记得路的小孩,身体先于记忆找到了最短的路径。蜂蜜糖摊位上那锅金黄色的糖浆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甜腻的气味浓得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熬进去了。
拉克丝掏出几枚铜板。“两块。”
摊主是个老妇人,手背上全是烫伤的旧疤,但动作麻利得很。她熟练地抽出两根竹签,往糖浆里一卷一提,两块琥珀色的糖团递到拉克丝手里。拉克丝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递到薇尔莉嘴边,眼睛看着她,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尝尝。”
薇尔莉张开嘴,糖团落进舌尖。甜。很甜。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是那种很直接的、不讲道理的、把舌头整个裹住的甜。她不记得上一次吃甜食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镇子上,也许从来没有。她愣了一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微微睁大。拉克丝看着她这副表情,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然后又在笑出声之前迅速用手背掩住了嘴——贵族小姐的条件反射,即使是在没有贵族认识她的集市上。
“好吃吗?”
薇尔莉点点头,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你吃糖的表情比你在花园里看花的样子更傻。”拉克丝把手从嘴边拿开,竹签上还挂着一小块没舔干净的糖渣。她没注意到。薇尔莉也没提醒她。
然后拉克丝拉着她继续往集市深处走。云朵糕、糖渍苹果、烤栗子、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油炸面团,外面裹着一层细密的糖霜,据摊主说是从皮尔特沃夫那边传过来的做法。拉克丝买一样分一样,和薇尔莉边走边吃,手指沾了糖霜就往披风上蹭,蹭完才想起这不是庄园的餐巾,低头看了看披风下摆那片白色的指痕,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回去要洗”。
薇尔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每一口食物都认真地嚼完,把每一种甜都记在心里。
经过一个卖花籽的小摊时,薇尔莉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妇人,面前摆着十几个粗麻布袋,每袋装着一小把花籽,插着歪歪扭扭的木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有些褪色,有几袋连标签都没有,大概是卖得不好,摊主也没心思重写。薇尔莉蹲下来,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袋。花籽很小,深褐色,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她能感觉到它们在沉睡——不是死了,只是在等。
“这个能活,”她抬起头对摊主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但不能用普通土。盆底铺一层细沙,浇水别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