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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押上性命的那场赌局史书只写了半行(第1页)

调露二年六月廿七,太平公主府后园老梅落了第一片叶子。

她敷上暗红色的浆糊,把命押在母后的心软上。

她不知道,有人在同一夜,用炭笔和血,在绢帛上画了一座囚笼。

阿梵的脚步声停在榻边的时候,我还没睁眼。石臼里那股甜腥气比前日更浓了,浓得发呛。我数着日子,该来的药,迟了两天。

“阿梵。”我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也没睁开,"前日就说采来了,怎么到今日才捣好?"屋里静了一瞬。我听见石杵搁下的轻响,听见她呼吸滞了半拍,然后才是她刻意放平缓的声音:"回公主,那赤血藤长在南山背阴的峭壁上,前日暴雨,崖石湿滑,采药人险些坠崖,奴婢怕药效有差,又换了一批才敢入药。"

谎话说得太顺了。阿梵是洗夫人的传人,采药辨药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若真有毒副作用,她第一反应该是劝阻,而不是替采药人编借口。她怕我听出破绽,才把话说得又快又满。我终于睁了眼。

寝殿的烛火晃了一下,照在她低垂的脸上,我看见她睫毛在抖,看见她右手无名指的指节因为攥紧石杵而泛白。她不敢看我,也不敢让我看见她眼底的东西。

我慢慢撑起身子,左肩胛的碎骨又被牵动,疼得我喉头一哽,硬生生咽了回去。双胎坠着腰,我坐直的过程像是在跟整座山的重力较劲,可我不能示弱。我是太平公主,是薛绍的妻子,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坐直了,才能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府里说了算的人。

“是么。”我只说了两个字,目光落在她袖口——干净,没有半点草汁药渍,不像刚捣完药的样子。"那你这两日,都在南山?"

“是……”她声音更低了,"是。"

我忽然笑了,笑意没达眼底。两天。整整两天。足够薛昭从大理寺跑三个来回,足够薛绍在大牢里画出一座阵,也足够某些人把该递的帖子、该打的招呼、该布的棋子全都安顿好。

我不在乎薛昭来没来过。一个靠着狄仁杰荐书才勉强进了大理寺的白身令史,一个曾经在我府上当过几日护卫的江湖人,他来不来,与我何干?我甚至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使一柄巨阙剑,剑法尚可,为人沉闷,除此之外,再无印象。

可阿梵在乎。青鸾在乎。雪雁在乎。她们这两天一定在忙着什么,忙着把那座该困住我的阵布好,忙着把该拦住我的人安排到位,忙着在背后替我做决定,以为我不知道。

我伸手,指尖触到那团暗红色的浆糊,冰凉黏腻,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阿梵想拦我,用两天的时间去"采药",用谎言去拖延,用沉默去掩盖。她以为她在保护我,可她不知道,她多拖一天,薛绍就在大牢里多耗一天,母后的耐心就少一天,我跪了两个月的膝盖就白跪了。“敷吧。”我把腕子伸过去,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别让我说第二遍。"

"公主,再想想吧。"

阿梵的声音在抖,她懂药性,比我清楚这药下去意味着什么。

"双胎七个月,您的气血已经……"

"敷吧。"

我没睁眼,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肩胛。

那里又开始疼了,不是皮肉的疼,是碎骨抵着肺脉的闷胀,一喘气就扯着肋下像有根针在搅。

我总以为是当年生崇简时落下的旧伤,可偶尔半夜惊醒,会梦见九龙谷的漫天战火,梦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站在布满符文的巨大黄幡前,一掌震过来,我的肩胛骨裂开的声音比阵鼓还响。

那人是谁?我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掌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克制,像是不想伤我,又不得不伤。

可那都是梦。

我是太平公主,二十三岁,天皇天后嫡出的金枝玉叶,驸马是薛绍,我怀了他的双胎,已经七个月了。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脂水,小檀上药时手抖得厉害,棉签刚碰到就红了眼眶。

我没哭,也没哼一声,只是攥着榻边的那支金簪。

赤金嵌着七朵白玉梅花,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痕。

是薛绍送我的,河东薛氏的传家宝,我把它攥得太紧,花瓣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清醒。

"母后不会看着我死的。"

我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榻边所有人。

"她疼我,从小就是。我跪了两个月甘露殿,她总该看见的。"

阿梵没再说话,只把那团暗红色的浆糊敷上了我的左腕脉门。

冰凉的触感瞬间刺进皮肤,紧接着是一股蛮横的热,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钤直接捅进了血管里,顺着经脉往五脏六腑冲。

我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掌心,金簪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股热浪撞向左肩胛的旧伤,碎骨像是被烫得移位了,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与此同时,肚子里的两个孩子狠狠踢了我一脚,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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