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悄然辗转,距离冬至郊祀大典已然只剩两日。
昨日,礼部尚书崔仁递来拜帖,措辞谦和恭谨。帖中写道:冬至祭天是国朝岁首重祀,礼制繁琐、规矩森严,礼部依惯例提前为诸位皇子、宗室子弟梳理温习祀典仪轨,规整跪拜礼数、厘清坛前位次与进退章法,务求大典肃穆周全,无半分疏漏。因李安戎初入京华,是首度参与宗室陪祀,恐怕对宫中祀制不够熟悉,崔仁身为礼部尚书,专司天下典仪,便决意亲自前往宁南王府,与世子当面详述祭天诸事、拆解仪轨细则,盼李安戎能拨冗相见,一同将大典诸事安排妥当。
李安戎见帖后即刻亲笔回信,言辞恳切有礼,再三感念崔仁的体恤关照,欣然应允他登门赐教。
这日清晨,天色微明,早朝结束后,崔仁便轻车简从,不事张扬地赶赴宁南王府。府中仆从引他入堂落座,他端坐席间,从容不迫,将圜丘祭天的全套礼制细细讲来。从前期斋戒静养、坛前站位规制,到玉帛奠献、三跪九拜的全套礼法;从宗室与藩王世子的专属礼仪、避讳禁忌,到大典全程的言行分寸、进退规矩,巨细无遗、条理分明,全都悉心提点到位。
一席教习答疑结束后,时辰已渐近巳中。李安戎起身肃立,长揖行礼,礼数周全、姿态端恭:“今日劳烦崔大人不辞辛劳,亲至府中赐教,为我解开诸多礼制困惑。我初赴京中,首逢郊祀,心中本多惶然不安,幸得大人悉心指点,方能通晓仪轨、规避疏失,这番照拂,我谨记于心。”
崔仁连忙侧身避让,笑容温厚得体,待人谦和有度,没有半分朝堂上位者的倨傲,也无半分轻视疏离:“世子太过谦逊。冬至大祀乃国之盛典,教习礼制、规整仪度,本就是臣的分内之责。世子气度端方、心性通透,只需循礼而行,此番大典定然仪度从容、无失无虞。”
二人又客套寒暄几句,李安戎便亲自将崔仁送至府门前,静立目送车马远去。
往回走转进回廊时,一阵清风穿过院落吹来,树叶枝丫随之轻轻晃动。李安戎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车尘,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李莲花,语气平平,带着几分思忖:“崔大人今天待人实在恳切温和,办事也尽心尽力考虑周全,完全没有那些朝堂官员常见的虚情假意、敷衍糊弄,真的十分难得。不过人心都藏在朝服之下,是真的好还是装出来的,现在还说不准。”
李莲花背着手站在廊下,眼神清清淡淡透着通透,静静望着远方还没散尽的车马影子,声音温温缓缓:“朝堂里的人,本就各守其职,各走各路。今天他确实尽了自己的职责,礼数也做足了,讲得详尽细致半分没敷衍,已经完全尽了做臣子的本分。”
“我进京城以来行事这般张扬,早就惹得不少人盯着了,结果他还对我这么温和周到。”李安戎轻轻皱起眉,眼底带着几分谨慎,“依你看,他今天主动上门示好,是真的心疼我新来不熟想要帮我,还是另有别的打算,故意过来拉拢我呢?”
李莲花嘴角轻轻一扬,语气从容淡然:“这个人城府深,做事又圆滑,自然把朝堂里的利害关系看得透彻。只不过如今局势还朦胧不明,咱们犯不着急着挖根究底胡乱猜测。不管他是真的想跟咱们交好、尽本分,还是另有图谋、借着这个机会来试探咱们,今天他对咱们礼数周全,仁至义尽,咱们坦然接下,不卑不亢应对就好。等冬至大典结束,风波暂时平息,咱们备好名帖和薄礼上门回谢他,一来合乎规矩,保住咱们宁南王府的体面,二来还能借着回访的机会看看他的态度,探探他的立场。”
李安戎听完点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让金管家去安排。”
转瞬两日飞逝,冬至大祀如期开启。
圜丘坛上香烟袅袅、礼乐铿锵,宗室百官依序列立、进退有度,全程恪守古制、严谨行礼。天子亲自主祭,行奠玉奉俎、三跪九拜之礼,敬祀昊天上帝与列祖列宗。整座祭坛威仪赫赫、庄严肃穆,尽展天家气度与大国礼制。
天色未明、东方刚露鱼肚白时,祭天大典便已礼成落幕。圣驾当即起驾回宫因冬至祀天豁免早朝,随驾宗亲都陪皇帝返回宫中,朝中百官则各自回府休整,预备参加午后的庆成宴。
回宫之后,皇室宗亲行了简约的朝贺之礼。皇帝抬眼望向天色,见距离午宴还有不少时间,便抬手示意众人,声线温和闲适:“连日斋戒行礼,大家都身心疲累。今朝御苑寒梅尽数绽放,暗香清远,你们随朕移步园中赏梅,暂且休憩舒缓,放松心神。”
众人全都躬身应诺,簇拥着帝王缓步走入梅林深处。
冬日暖阳和煦,满园寒梅凌霜盛放,暗香浮动,清逸宜人。皇帝步履舒缓,神色悠然,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凌厉。兴致正浓时,便随口吟作咏梅小诗,时而侧身和身旁的皇子、宗室闲谈叙旧,眉眼温和平静,一派宗亲和睦、天伦融融的安宁光景。
一行人走到临水敞轩,皇帝驻足停下。轩外湖面冰封如镜,澄澈天光落在冰面,映着周遭灼灼梅影,澄澈静美。他凭栏静立,默然凝望冰面,许久没有说话,方才闲适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周遭融洽的氛围也悄然沉静下来。
沉寂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厚重、字字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自带千钧分量:“朕已经老了。岁岁冬至,年年梅开,草木历经年岁愈发苍劲,唯独人世光阴催人老去。我大铧如今四海归心、百姓安居、朝野安定,这份太平盛世,来之不易。”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身,目光慢慢扫过垂手恭立的太子、诸位皇子与宗室诸王,最终在立于宗室末位的李安戎和李莲花身上淡淡一顿,随即从容移开,不着半分痕迹。
“这锦绣山河,是列祖列宗栉风沐雨、披甲拼杀得来,是万千将士浴血戍边、天下百姓勤恳耕耘筑就。”皇帝语气平缓,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感慨,更含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朕毕生所求,便是子孙宗亲、朝堂臣工,都能铭记来路、坚守本心。各安其位、各守本分,不生虚妄贪念,不起手足纷争。唯有宗亲和睦、家国安宁,这太平盛世才能岁岁绵延、长治久安。”
这番话听着只是家常感慨,没有半分苛责厉色,却如重石落潭,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凛然,没人敢轻易出声。众人心中都清楚,这是帝王暗藏深意的敲打,也是为当下暗流涌动的朝堂,定下了安分守己的基调。
皇帝目光落到太子李承瑾身上,神色稍缓,语气温和却依旧暗藏威仪:“太子是国之储君、天下根本,应当有海纳百川的胸襟。你的兄弟叔伯,都是李氏血脉、宗室栋梁,也是江山社稷的根基。手足齐心则家国无虞,宗亲和睦则万事兴盛。大铧的盛世基业,需要你和诸位宗亲同心同德,共同维系。”
太子李承瑾立刻躬身垂首,身姿端肃,声线沉稳恭谨:“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往后必定友爱手足、和睦宗亲,宽怀容人、秉公持正,尽心维系朝堂安稳,绝不辜负父皇的托付与期许。”
二皇子李承曜紧随其后,慢慢躬身行礼,身姿恭和有度,眉眼温润内敛,出言谦和守礼:“父皇圣鉴万里。宗室本为一体,手足和睦方能安定朝局。儿臣自当恪守礼制本分,紧随太子兄长之后,敬亲睦宗、勤勉治事,一心维系家国安稳,不负父皇教诲。”
四王爷李景渊跟着垂首躬身,神色端肃沉凝,话语字字厚重稳妥,尽显宗室长辈的城府持重:“皇兄盛年临朝,圣德广被四海,泽被宗亲。臣弟久沐圣恩、身列藩王,深知安稳来之不易。往后必定守臣节、崇和睦,尽宗室辅弼之责,潜心固本、安守本心,为朝堂□□、为社稷分忧。”
诸位藩王相继躬身附和,表态遵旨,唯独七王爷李景琛神色散漫漠然。他虽跟着众人躬身垂立,眼底却没有半分肃穆敬畏,目光悠悠飘向远处一丛傲霜墨菊,唇边含糊应了一声,浑不在意这番帝王训诫,仿佛朝堂纷争、权局暗流,都和自己毫无关系。
李安戎静立在宗室队列末位,始终垂眸敛容、姿态恭谨,静心聆听圣训,礼数周全、分寸无失。可低垂的眼眸之下,心绪早已层层翻涌,骤然清明彻悟。
他心中明白,皇祖父这番温言告诫,从来不是寻常的家常叮嘱。这是帝王在暗潮涌动之际,最精妙的朝堂制衡与无声震慑。一为安抚储君、稳固一是稳固国本;二是敲打诸位宗室,禁绝党争贪腐妄为、手足相残内斗;三是提点他这位远道入京、手握西北十万兵权的藩王世子,暗藏制衡警醒之意。帝王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将每个人的神色姿态尽收眼底,面容始终平和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无形的凝重气氛沉沉笼罩着整座敞轩,压得众人屏息敛气,没人敢率先动弹。
片刻静默过后,皇帝忽然低笑一声,清朗的笑意打散了周遭凝滞的沉肃,原本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恰在此时,一名贴身小太监躬身快步上前,垂首细声禀奏:“启禀圣上,冬至庆成午宴已然备妥,各殿陈设、茶膳全都准备完毕。”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抬手淡声吩咐:“既然已经备妥,你们各自移步别院,稍作休整、整理衣容,稍后随朕入殿赴宴。”
“臣等遵旨。”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井然有序地退离敞轩。原本紧绷肃穆的梅林轩下,瞬间恢复了游园休憩的松弛光景,只是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帝王训言,早已沉沉落在众人心底,余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