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终于挣扎着透出一线极微弱的鱼肚白,艰难驱赶着沉重的夜色。
新的一天终究要来临,只是这一天,注定会带着硝烟未散的余烬、失去亲人的悲痛,还有边关永远无法彻底卸下的警惕,在这片土地上缓缓展开。
李莲花抱着因为被恶梦惊醒、哭累了、靠在他腿边抽噎的李安榷,站在廊下,望着那抹逐渐扩大的灰白。
寒风掠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与悲伤。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弟弟冰凉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正月二十,年节残余的暖意已经被元宵夜的寒气和血腥冲得七零八落。
宁南王府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滞。
这份沉滞,大半来自世子李安戎身上那股不对劲的劲头。
自那夜浴血归来,李安戎整个人像是被重铸过一遍。
演武场上,他练枪练得发了狠,一套最基础的突刺拦拿,能反复操演上百遍,直到双臂抖得握不住枪杆,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才肯拄着枪喘气休息。
骑马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意气风发,只闷着头往最险的障碍冲,仿佛要把堵在胸腔里的东西全都颠出去。
夜里,他房里的灯熄得最晚,案头堆的兵书舆图几乎要埋住他,烛泪流了一滩又一滩,照着他眼底越来越密的红血丝。
他话少了,脸上那种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的光彩,被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取代。不再和熟悉的将领勾肩搭背说笑,也很少在府里走动,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弦紧得让人不敢触碰。
王妃柳明玥看在眼里,愁在心头。几次想开口让他缓缓,都被李安戎一句恭敬却疏离的“母妃勿忧,儿子晓得”挡了回来。如月也私下跟王妃提过,世子院里伺候的人说,夜里总能听见动静,有时是含糊的梦呓,有时是骤然坐起的喘息,帐子里的人影在黑暗里久久不动。
这日午膳后,李安戎照例没歇。
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神却是空的。一阖眼,那些画面就争先恐后涌上来——刀刃破风的尖啸、铠甲撕裂的闷响、血溅在脸上的温热、同袍倒下时涣散的眼神,还有妇人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让身体累到极致,让脑子被兵书塞满,才能把这些东西暂时压下去,换得片刻喘息的空白。
躺了不到半柱香,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攫住了他。他猛地翻身坐起,扯过搭在床边的外袍匆匆套上,系带时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颤。他得找点事做,不能停。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大步朝父亲的外书房走去。或许只有那些艰深晦涩的兵策推演,才能让沸腾的脑海彻底冷却下来。
廊下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石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块。经过父母院落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就在即将走过卧房那扇熟悉的支摘窗时,里面传来母亲压低了的声音,那声音浸满了化不开的忧虑,轻轻飘进他耳中:
"……夫君,你看戎儿这几日,拼得有些太狠了。上进是好事,可这般不吃不睡的熬法,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他才十六,头一回见那样阵仗,妾身这心……悬着就没落下来过。”
李安戎的脚步像被钉住了。
接着是父亲沉稳的嗓音比平时更缓,却字字清晰:“明玥,你的心,我懂。但戎儿这般,未必是坏事。”
母亲轻轻“嗯?”了一声,满是疑问。
父亲的声音继续传来,音量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窗纸的力量:
“他刚见了真章,见了血,见了生死。头一遭,任谁心里都得翻江倒海。怕,不丢人;心里难受,更是常情。难得的是,咱们戎儿没被吓住,也没陷在怕和难受里头出不来。你瞧他,是把那股劲,那股冲撞,化成了磨刀石,化成了压舱铁,化成了非得弄明白、非得更强的念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份不易察觉的自豪渐渐漾开: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孩子,扛得住事。遇了坎,不是往回缩,是梗着脖子要跨过去。是个心气向上的,不怨天,不尤人,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更强,更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戎儿现在心里压着石头,却能逼着自己往前走,把石头踩在脚下当台阶!”
“这是雏鹰头一回离巢扑腾,翅膀沉,心里慌,可扇起来的风,却比在窝里任何一次都猛。我……心里头,是为他骄傲的。我相信他一定能自己想明白,走出来。”
屋内静了片刻,只余母亲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几分重量,却又添了更多绵软的牵挂。
窗外的李安戎,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
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倏地放开,一股滚烫的热流随之轰然炸开,直冲头顶,激得他眼眶瞬间酸涩发热。
父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这些天他死死锁住、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心门。
那些被他用疲惫和专注强行压制的恐惧、后怕,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没能护住所有人的愧疚……所有翻滚的、冰冷的、灼热的情绪,混杂着被至亲之人如此透彻理解和肯定的巨大暖流,狠狠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喉咙发紧,下颌绷得生疼,才勉强抑制住那股想要冲进去对父亲说点什么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