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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疤(第1页)

那天夜里,沈宣词又做了那个梦。

梦是从一片雾气开始的,灰白色的雾从地面往上浮,像雨后山间蒸腾的水汽被灌进了屋里,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他站在一片辨不清方向的地方,脚底的触感是木头的——木板,被水泡过之后微微翘起来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地响一声。他低下头看,看到了自己脚边的东西——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砖缝之间蔓延,浓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顺着那摊血往上看,看到了自己的手,手上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再往上看,看到了自己的胸口,左胸的位置上,有一道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半截刀刃还插在里面,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清尘"。

他抬起头。

陆清尘站在他面前。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润的眉眼,嘴角带着一个讨好的弧度,连歪头的角度都和当年初见的春日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在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沈宣词流血的手背上,砸在那把插在胸口的刀柄上,砸在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每一滴都发出极轻极轻的"嗒"声,像雨打在一面太薄的鼓面上。

陆清尘的手还保持着送刀进去的姿势,手指微曲着悬在空中,指间沾了沈宣词的血,暗红色的。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的、带着哽咽的音节,沈宣词听不太清,侧了侧耳才听出来——"师兄对不起"、"我不想的"、"你别怪我"。

沈宣词站在那里,血从胸口往外淌,淌进他的衣襟里、顺着腰侧往下流,把他的白衣染红了一大片。他感觉不到疼了,梦里的疼痛是模糊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的,像有人在水下戳了他一刀,水面以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陆清尘的眼泪,那些泪是真的,滚烫的,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手上,把他手背上的血冲开了几道细细的沟渠。

然后陆清尘开口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话从哽咽的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师兄,我本来不想的。可你看见了……那个人说,杀了你,就能入魔道。"

沈宣词在梦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可平得底下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回声在里面一圈一圈地转:"哪个人?"

陆清尘摇了摇头。他的脖颈在摇头的时候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上下滚了滚,眼泪还在掉,可他的嘴闭上了,下颌收紧了,把那个名字咬死在齿间,死活不肯松。"不能说。"他的声音忽然稳定了一些,像强行把颤音压下去之后的声线,"说了我会死。"

沈宣词看着他。那双流过泪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好看,眼尾的红和鼻尖的红混在一起,让整个人显得可怜又无助。可沈宣词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脚是稳的。他稳稳地站在沈宣词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在刀能送进去又抽得出来的范围之内。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抱歉是真的,可他的手没有犹豫。刀送进来了,送得准、送得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中心口。

"所以你选择让我死?"沈宣词问。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看着还是整的,里面已经裂了。

陆清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往前跨了半步,伸出了手——不是拿刀的手,是另一只空着的手——朝着沈宣词的脸伸过来,指腹快要碰到他的颧骨了,却在最后一寸停住了。那只手悬在那里,颤着,眼泪从它的主人眼里淌下来,滴在沈宣词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润。

"师兄……"他的声音被哽咽撕得破碎,"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沈宣词看着他悬在面前的那只手。那只手和很多年前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是同一只,凉凉的指腹、微屈的指节、掌心里因为练剑而磨出来的薄茧。那只手曾经在他教剑的时候轻轻搭上他的手背,说"师兄的手好暖";曾经在他罚跪的时候攥着他的袖口,说"以后我保护你";曾经在他生辰那晚接过那柄刻了名字的匕首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说"师兄你最好"。

然后沈宣词听见自己笑了。梦里那个人笑了,嘴角扯开来,露出左颊那个小小的窝——那个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在梦里它忽然又露了面,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上忽然冒出了一个小水洼。他在笑,嘴角在动,声音从那张笑开的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烟一样散在雾气里。

"你当初说喜欢我的时候,也是真的吗?"

陆清尘没有回答。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拼命喘气,可什么声音都出不来。他的眼泪还在掉,可他的表情变了——那张温润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塌陷,像一幅画被水淋了太久,颜料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的、空洞的底。他的嘴唇在动,可沈宣词听不到声音了,雾气猛地涌上来,把陆清尘整个人裹了进去,那张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反复擦拭的炭笔画,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散了。

画面碎了。

碎片从四面八方向内塌陷,像一面镜子被一锤敲碎,所有的碎片同时往中间落,锋利的光片划破了雾气、划破了黑暗,划破了沈宣词闭着的眼皮。

沈宣词猛地睁开眼。

月光照在屋顶上,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横梁和椽子之间。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气流从喉咙深处拽上来又推出去,又拽上来又推出去,反复了七八次才慢慢趋于平缓。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发际线和眉骨往下淌,有一滴滑进了眼角,又咸又涩,蛰得他眨了眨眼。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覆上了左胸。隔着中衣的一层薄棉布,那道疤的触感清晰地从指腹底下传上来——肉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硬,比周围的皮肤凉,凸起来大约半根火柴棍的厚度,像一小截被缝在皮肉底下的粗线,怎么扯都扯不平。他用手掌整个盖住了它,掌心贴在上面,感受着那道疤的纹路和边缘处几道细小的皱褶。疤在跳,或者说疤底下的血管在跳,一下接一下地,和心跳同步,可那跳动里有一种微微发酸的钝痛,像旧伤在天气变化之前会发出的那种信号——不尖锐,不剧烈,可你知道它在那儿,你知道它在提醒你什么。

沈宣词慢慢坐起来。他的后背离开床板的时候,中衣被冷汗浸透的那一片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扯了一下才扯开。他靠在床头,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两只手搁在被面上,左手还按着心口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搭着被单的边缘。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下那道青灰色的阴影照得分明——那是连续七天没有睡好攒下来的底色,和眉骨下方的浅窝接在一起,像一方泼淡了的墨。

他低头看着按在心口的那只手。手背在月光下白得透明,指节上那道旧疤浅浅的、几乎看不见了。他把手指微微收拢,隔着衣料捏了捏那道伤疤的轮廓——硬的,凸的,永远长不平。九年了,它还是那个样子,比周围新长出来的肉高出一截,像一条鼓起来的堤坝,把什么东西挡在里面不让它流出去。

他靠在床头,闭了闭眼。黑暗阖上的那一瞬间,陆清尘悬在半空中那只没有落下来的手又浮了上来,指腹停留在离他颧骨一寸的地方,颤着,眼泪从上面滚落。然后是楚念安的脸——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石阶上,仰着头,眼睛亮得可怕,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嘴唇在抖,可声音没有断。

两张脸在黑暗里交替浮现,像两盏在不同的方向亮着的灯,他往左看是陆清尘的泪眼,往右看是楚念安的通红眼眶。两个人站在不同的时空里,隔着九年的光阴对望着,可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在某一个瞬间重合了——那么亮,那么真,那么不容置疑。一个在说"师兄你最好"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亮的,一个在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烫的,可那种亮是一个质地,像同一块玉石被打磨成了不同的形状,材质是一样的。

沈宣词睁开眼。月光还在,屋顶的横梁还在,那道从东墙延伸到西墙的细长裂纹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那道裂纹是那件事之后他才发现的,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存在了很多年,他只是在受伤之后才看到了它。就像他心口那道疤,陆清尘离开后它才真正地长成了疤,可在那之前,那道疤的位置上长着别的什么,软的、热的、会跳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九年前陆清尘说"喜欢"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可那种亮底下有什么东西——他现在才能回头看清楚——那种亮底下的东西是浮的,像水面上的油花,看着五彩斑斓,可伸手一捞什么都没有,只是薄薄一层铺在水面上的。楚念安说"喜欢"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可那种亮是沉的,是沉的还是浮的?他翻来覆去地回忆着石阶上那双眼睛,回忆着里面燃烧的光是怎么从瞳孔深处往外涌的——那光是有根的吗?还是像油花一样只是停在那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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