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安开始试探。他没法不试探,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转圈的兽,停下来就会发疯,只能一圈一圈地走,走的时候假装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其实脚底下全是焦躁和渴望烙出来的坑。
他不是故意的,每次事后他都对自己说"下次不这样了",可下一次他还是控制不住。练剑的时候他凑得越来越近,近到挥剑的时候手肘几乎蹭到师兄的袖口,近到师兄收势回身的时候他的鼻尖差点撞上师兄的后颈。他闻到师兄颈侧的气味——干干净净的皂角味底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松木香,像后山那片老松林被日光晒了一个下午之后的余韵。他闻到了就不想退,小腿往前蹭了不到一寸,膝盖就快要碰到师兄的膝弯了。
沈宣词没有推他。他感觉到后背靠近了一团温热的东西,那团热在逼近,像一个柔软的、不会越界的火苗正试探着烧过来。他站在原地,剑收到腰侧,维持着收式的姿势没有动,既没有转身迎上去,也没有往前迈步拉开距离。
楚念安注意到了。师兄没有推开他,可也没有靠近他。他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看不见的线埋在两个院子之间的那道矮墙底下,楚念安每次翻过去的时候脚都会碰到那道线,不高不低地横在他脚踝的位置,他能跨过去,可那道线是存在的,他每跨一次都会记得一次。
那条线有多远呢?楚念安心里的尺度越来越精细了——他靠近师兄半步,师兄就站在原地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再靠近半步,师兄的眼睛垂下去了,开始看剑尖或者地面或者窗台上那盆兰草。他再靠近一寸,师兄就开始说话了,声音平平地说"这个动作不对"或者"你该回去写功课了",用那些轻飘飘的话题把那个正在缩小的空间重新撑开。
楚念安往后退一步,师兄也不追。不追的意思就是那道线不会因为他退后而向前挪动一分,永远是那个距离,像日晷上固定的刻度。楚念安站在距离之外回头看的时候,看到师兄站在廊下,站在石桌边,站在院子正中央那个他从九年前就站着的位置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他有时候觉得师兄像一面镜子。他站在镜子前面,靠近了,镜子里的人影也放大了,可那是假的,是反射,是一个被光骗出来的幻象。他伸手去摸那面镜子,指尖碰到的永远是凉的、硬的、穿透不过去的东西。镜子后面的那个人真实地存在,可他和镜子之间隔了一层水银,隔着反射层,他只能看见自己在上面投下的像,摸不到镜子背面的温度。
他想打破那面镜子。
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个月。从夏天想到秋天,枫叶红了又落了,院里的兰草从深绿变成了墨绿,后山的野菊开了一茬又一茬,他每天摘一把放在师兄窗台上,雷打不动。可窗台下面的那道门始终没有多开一缝。
那天晚上是个意外。也可以说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一次溃堤。
苏小棠从山下回来,带了镇上新酿的桂花酒。她酿酒的功夫是一绝,楚念安闻着那香味就挪不动腿了,蹲在药圃旁边眼巴巴地看她从坛子里倒出一小碗浅琥珀色的液体,酒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桂花瓣。
"小孩不能喝。"苏小棠把碗端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
"我十五了。"楚念安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十五不是小孩了。"
"十五是小孩。"
"师姐——"他拖长了尾音,拖得又软又赖。
苏小棠看着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的样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灯火下面亮晶晶的,和十年前那个刚到山上时瘦骨嶙峋的小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长开了些。她心一软,把碗递过去:"就一口。尝个味道就行。"
楚念安接过来,本来想抿一小口。可那桂花酒的香味钻进鼻腔的时候,他的脑子忽然就响起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怂恿着他把碗端高了,嘴唇凑到碗沿,"咕咚"吞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是甜的,暖暖地淌进胃里,可暖过了头就开始往四肢百骸里钻,把血管都泡开了、泡软了,把他的胆子也泡大了。
"好喝。"他说,把碗还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脚底下轻了半寸,整个人像被一根线提起来了一点点。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去去去,别耽误我收药。"
楚念安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飘,鞋底碰着青石地面像隔了一层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凉凉的,裹着他的肩膀和头发,可他觉得身上热,从肚子里面往外热的,热得他解开了外衫的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他穿过矮墙,走到师兄的院门前,站住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碗。空碗,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酒渍,在月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碗,又抬头看了看师兄的门。门是关着的,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的光,模糊的,把师兄侧坐的影子投在上面——低着头,大概又在看卷宗。那个影子安安静静的,肩膀的线条平直而柔缓。
楚念安抬起手,敲了敲门。指节磕在木面上,"咚咚咚",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进来。"师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平时一样。
楚念安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迈进来,月光从他背后涌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过门槛和地砖,一直铺到沈宣词的脚边。
沈宣词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目光掠过了他的脸、他松开的前襟、他手里那只空碗,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颧骨上。
"怎么还不睡?"他把书合上了,搁在膝头。
"师兄。"楚念安喊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比平时厚了一点,说话的时候要用力才能把字送到嘴边。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