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第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山上的积雪到三月底才化尽,空气里浮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像是天地之间还未彻底醒来的叹息。沈宣词站在执法堂回廊的尽头,手搭在冰冷的石栏上,看檐角的冰凌滴下水珠,一滴,又一滴,敲在台阶上碎成八瓣。
他十八岁
十八岁的沈宣词已经当了两年执法首座弟子,整个天衍宗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一个。人人都说"小沈师兄"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十五筑基,十七结丹,剑术连长老们都赞不绝口。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在练剑。日复一日地练。从五岁被带上山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只有剑,只有功法,只有师尊偶尔落在头顶的那只手。
直到陆清尘来了。
那年沈宣词十六岁,已经是宗门里人人见了要拱手行礼的人物。他记得那天也是春天,山下的杏花开得疯了似的,整个山谷都是粉白色的。师尊带着一个少年踏雾而来,那少年比沈宣词矮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细细的,像一截不盈一握的新竹。他跟着师尊穿过广场时低着头,步子小心得像怕踩碎了什么,但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抬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逼人的好看,而是温的,软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水,裹着碎冰的棱角却反射出暖融融的天光。他看见沈宣词站在大殿中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弧度。
"师兄?"他歪了歪头。
沈宣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叫过。宗门的弟子都叫他"小沈师兄",带着敬畏,带着距离,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可这个人不同——他只叫"师兄",尾音是上扬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像小猫伸爪子搭在人的手背上,轻轻一按就收回去。
"嗯。"沈宣词点了下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下颌收了收,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这种局促让他觉得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了。
师尊说:"清尘,这是你大师兄,往后有什么不懂的便问他。"
陆清尘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开了些,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大师兄好,我叫陆清尘。"
沈宣词想说"我知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欢迎。"
两个字。干巴巴的。他懊恼地抿了抿嘴,却发现陆清尘看着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炉膛里刚被拨开的火星。
"师兄,"陆清尘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他,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眉骨上,"你的剑穗真好看,是自己编的吗?"
沈宣词低头看了一眼剑穗——那是他七岁时编的,歪歪扭扭,颜色都褪了大半,从没人在意过。他有些赧然:"不是……随手的。"
"那师兄能教我吗?"陆清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想编一个和师兄一样的。"
沈宣词说"好"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两个字会改变他往后所有的人生。他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师弟笑起来很好看,声音很好听,像春夜里第一场雨落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心里最安静的那片水域。
后来的日子都是甜的。
沈宣词教陆清尘剑法,从最基础的握剑开始。他记得第一次手把手纠正陆清尘姿势时,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陆清尘的手很小,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出来,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劈柴磨出来的。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调整手腕的角度,陆清尘的手指动了动,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搭上了他的手背。
"师兄的手好暖,"陆清尘偏过头来看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师兄冬天一定不怕冷。"
沈宣词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了——但陆清尘看见了,他盯着那个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师兄笑起来真好看,师兄应该多笑。"
沈宣词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窝,在左脸颊偏下的位置,只有真正亲近的人才能看到。后来陆清尘每次逗他笑的时候都会指着那个窝说"师兄你看,酒窝出来了",沈宣词就会佯怒地拍他的头,然后陆清尘就笑着躲开,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他们一起吃饭。陆清尘挑食得厉害,一碗饭里的青菜能被他一根一根地挑出来码在碗沿上,像筑一道绿色的城墙。沈宣词看了三次终于忍无可忍,把自己的肉全部夹到他碗里:"多大人了还挑食?"
陆清尘咬着筷子,眨巴着眼睛:"可是青菜苦。"
"哪有苦?"
"就有。"陆清尘把一根菜心夹起来递到他嘴边,"师兄你尝。"
沈宣词张嘴吃了,嚼了两下:"不苦啊。"
陆清尘笑了:"师兄替我吃了,我就不用吃了。"
沈宣词被他气笑,抬手敲他额头:"歪理。"
可下一次,他还是把肉夹过去。再下一次也是。再下一次还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只是发现如果陆清尘碗里的肉不够,就会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他,像饿了好久的小狗,他就心软了。他把自己碗里的肉都给了师弟,自己扒着白饭吃,却觉得那顿饭比什么都香。
他们一起罚跪。陆清尘偷溜去后山禁地看灵兽,被执法堂的弟子逮了个正着,罚跪在宗祠三天三夜。沈宣词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他提了盏灯去宗祠,看见陆清尘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下面连个蒲团都没有,肩膀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沈宣词什么也没说,走到他旁边跪了下来。
陆清尘惊愕地抬头:"师兄?你做什么?你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