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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第1页)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地牢的门从外面打开了。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生涩的声响,像什么东西从锈迹中挣扎着被拉了出来。两盏油灯在门框两侧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亮了通往地下的石阶,阶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被来人的靴底踩出了断续的水印。

楚念安被两个灰衣执法弟子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顺着那石阶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他没有反抗——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空空的,剑已经被收走了。他走得很安静,靴底踏在潮润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下一步,脊背挺得直直的,像练剑时师兄纠正他的那个姿势。

石阶一共四十七级,他在心里数了。数到第四十七的时候,双脚踩上了平整的石板地面。地牢走道不长,两侧各排列着五六间牢房,铁栅栏上锈迹斑驳,有些地方被什么硬物刮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白色划痕。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气味,夹杂着铁锈和石壁深处渗出来的潮气,还有一点点隐约的霉味——那是墙角缝隙里积年累月的水汽和尘埃混合发酵后的味道,不浓,可它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人的后颈上。

最里面的那一间牢房被打开了。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粗重的铁锁,钥匙插进去转动的时候"咔嗒"一声脆响,栅栏门被拉开,铰链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东西在扯着嗓子喊。那两个执法弟子中的一个偏了偏头,朝着楚念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进去吧。"

楚念安跨过了那道栅栏门。门框不高,他微微低了低头,走进去的时候头顶的碎发擦过了门框上方的横栏,痒了一下。他站定之后转过身,看着那两个执法弟子把栅栏门重新拉上,铁锁重新挂上去,"咔嗒"一声又落回了槽里。其中一个灰衣弟子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油灯往走廊的墙上一挂,然后转身和同伴一起朝石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走道里渐行渐远,上了石阶,石阶尽头的铁门被重新关上,沉闷的一声"砰",然后归于寂静。

地牢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楚念安站在栅栏后面,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视线追随着那两个灰衣弟子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身影,然后收回来,打量着这间牢房的内部。

不大,几步就能走个来回。一张窄窄的石榻,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压平了、泛了灰,像睡过很多人。墙角有一只粗陶碗,碗沿豁了口。头顶是高高的天窗——说是天窗,其实只是一道窄窄的缝隙,嵌在石壁和屋顶的交接处,大约两指宽,从那里渗进来最后一点天光的余烬,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条冻住了的河。

楚念安在石榻上坐了下来。稻草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几根枯黄的草屑粘上了他的衣摆,他低头拂了拂,可草屑在粗布上蹭了几下不肯掉,他就不管了。他坐在那儿,背靠着凉沁沁的石壁,膝头抵着胸,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屈着。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石墙上,墙面上有模糊的水痕,年深日久的,像一幅忘记画完的画。

他在等。

他知道师兄会来。师兄在查那个案子,等他把事情查清楚了就会过来。师兄的步子快,平日里从广场到他的院子只要一盏茶的工夫,地牢在山的另一面,远一些,可师兄如果走得快,大概两盏茶。他进门的时候会先敲一敲栅栏门,手指叩在铁条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师兄敲门总是那个节奏,三下,中间间隔均匀,像在打一个无声的节拍。然后他会说"楚念安",声音平平的,可尾音会微微往上抬一点点,像在确认他是否安好。楚念安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会立刻抬头,喊一声"师兄",然后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等着那个声音。可回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铁栅栏之间穿过的风,细细的,凉凉的,把他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放下去。

天彻底黑了。那一道窄窄的天窗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沉成了墨黑。走廊墙壁上的那盏油灯孤独地亮着,火焰不大,可它的光足够把那扇栅栏门的轮廓、门上铁锁的暗影、地面石板的纹路一一照出来。那盏灯的光晕之外全是浓稠的黑暗,楚念安坐在灯光的边缘,半边脸被照着了,半边脸沉在暗处。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是石阶入口的方向,是铁门的方向,是师兄会出现的唯一的方向。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后背在石壁上靠得发麻,久到他坐着的姿势从端正变成了稍微放松了一些,膝盖从抵着胸口变成了微微伸直了一些。他听到走廊尽头偶尔传来响动——大概是上面的风吹动了铁门,或者是地牢深处某个角落有水滴从石缝里渗出来,"嗒"的一声落在水洼里。每一声响动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一瞬,目光往那个方向聚拢一瞬。可每一次都只是水滴,或者风。

他等得嘴唇干裂了。牢房里没有水,墙角那只豁口的粗陶碗是空的,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唇上有干裂的口子,舔过去的时候微微刺疼。他又换了一个坐姿,把右腿收回来盘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腮。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稍微高了一些,能看到石阶入口那扇铁门的底沿。那底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从那里偶尔会透进来一线更亮的光——大概是铁门外面有人在走动。每一次那道光闪过去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提一下,然后光消失了,又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牢里的时间像被什么稠的东西泡过了,走得特别慢。他没办法判断现在是戌时还是亥时还是更晚,他只知道自己坐在石榻上等,等得后背僵了,手指凉了,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他不敢闭。他怕闭上再睁开的时候,会错过师兄从石阶上走下来的那个瞬间。

脚步声终于来了。

从石阶的方向,从铁门的后面,由远及近地传来——先是铁门被拉开时的那一声沉闷的"吱呀",然后是靴底落在石阶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往下走,越来越近。那脚步声比师兄的步子重一些,节奏比师兄的步子慢一些,鞋底踩在青苔上的时候会微微打滑一下再稳住。

楚念安猛地直起了身子。他原本托着腮的手放下来,两只手攥住了膝头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他的目光像被一根线牵着一样射向走道尽头那盏油灯光晕以外的黑暗处,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师"字已经顶到了齿间,只差把它送出去。

穿出黑暗的是一张脸。一张带着三分笑意的、温润的、端正的脸。

顾长空。

楚念安的嘴唇合上了。那个已经顶到了齿间的"师"字被他咽了回去,像把一个还没吹大的泡泡戳破了,里面什么都剩不下。他的手指从攥紧的衣料上松开了,可指节上的白还没有完全褪去。

顾长空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木质的,漆面是暗红色的,提梁上挂着一根细棉绳。他走得从容,靴底踏过石板的节奏和他平时走路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的,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他在楚念安的牢门外停住了脚步,把食盒搁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侧了侧头,冲楚念安笑了笑。

"楚师弟,我给你送饭来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亲和,像一碗不冷不热的粥端到人面前,看不出任何恶意,可也尝不出任何真心。

楚念安没有看那只食盒。他的目光从顾长空的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黑暗里,搜寻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干哑——坐太久没喝水了——可那干哑里裹着的底色是稳的,没有发抖,没有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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