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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字(第1页)

沈宣词把楚念安安排在自己院子旁边的偏房里。

偏房不大,朝南,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屋里一张木床,床板是新铺的,铺了三层棉褥子,最上面一层是苏小棠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新被褥,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的花纹,漆面有些剥落,但擦得很干净。窗台上原来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都黄了,盆土干裂得像龟背。沈宣词站在窗前看了一瞬,抬手把那几盆文竹端下来,放到廊下,然后从自己屋里端来一盆兰草,放在窗台正中央。

兰草的叶子是深绿的,根部有一小簇新芽,嫩嫩的,像刚睁开眼睛的婴儿。他把花盆转了转,让新芽对着屋里。

"以后你住这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框把他和室内划成两个世界,他的鞋踩在门槛外面,连脚尖都没有探进去一寸。

楚念安站在屋里,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师兄的脸被背后的天光勾出一道金边,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可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面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楚念安点了点头,很用力,像小鸡啄米。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又把师兄惹走了。

沈宣词转身走了。白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像一片云被风吹离了山巅。脚步声很轻,几乎是无声的,可楚念安的耳朵追着那个声音,直到它消失在院门口,彻底不见了。

楚念安站在屋里,慢慢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很高,他爬上去的时候手脚并用,像一只翻墙的小猫。坐稳之后,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两只脚晃来晃去,破了的鞋头露出一截脚趾,指甲缝里有黑泥。

他把手撑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是灰扑扑的粗布,左脚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洞,右脚鞋帮脱了线,一走路就"啪嗒啪嗒"地响。他想起娘还在的时候,坐在油灯下面纳鞋底的样子——针线一进一出,手指上套着顶针,"哧啦""哧啦"的声音在夜里又轻又密。娘说"等这双做好了,给安安穿",后来那双鞋没做完,娘也没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哭。破庙里躲着的那三天他哭够了,眼泪流干了,后来再怎么想哭也只是干嚎,喉咙里像堵了团沙子,什么都出不来。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屋子。干净的,暖的,有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亮晶晶的方。窗台上的兰草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尖颤了颤,像在对他说"你好"。

他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太大了。他一个人住,太大了。以前和爹娘挤在一张炕上,翻身都能碰到人的胳膊肘,现在这间屋子能放下三张那样的炕。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爬下床,踮着脚尖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院子里,沈宣词坐在石桌前。白衣,挺直的背,手边放着一卷泛黄的书,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杯沿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中散成透明的丝。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碎金。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纸页发出"沙"的一声,像秋天踩过落叶。

楚念安看了一会儿。师兄的脸侧对着他,眉目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可那幅画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全是白的、灰的、淡的,墨色最重的地方是他的眼睛,但那墨是冷的,结了冰的。

楚念安缩回头,爬上床。他把被子拉开,把自己裹进去。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的、暖的,像娘的怀抱。他蜷成一小团,把脸埋进被角,闭上眼睛。

他听见隔壁院子里偶尔有翻书的声音,风穿过槐叶的声音,茶盏搁在石桌上"嗒"的一声轻响。那些声音很小很小,可它们存在,像夜里的星星,虽然远,但亮着。

楚念安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山里的清晨是从青灰色的雾开始的。雾气从山谷深处往上漫,像一大团被捣碎的棉花,裹住了树梢、屋檐、石阶,把所有东西都泡得湿漉漉的。楚念安被远处敲钟的声音吵醒,"嗡——嗡——",那钟声沉沉的,压着雾气,把整个世界都压得很低。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是蛋壳青的颜色,兰草的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颤颤巍巍的,随时要掉下来。

他记起师兄昨天说的话——"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之后来我院子里。我教你识字。"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跑到脸盆架子前,舀了半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胡乱搓了把脸,用手把水抹干净——虽然脸还是黑乎乎的,那层泥像长在上面了,洗不掉。他又把头发拢了拢,用手蘸水抿了抿翘起来的几根,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他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隔壁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探头进去。

沈宣词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碟糕点和一杯热茶。雾在他周围浮着,他的白衣和雾气几乎融成了一体,只有墨色的头发和手里的书卷是清晰的,像一幅水墨画上刚点上去的笔画。

楚念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探进半个脑袋,像一只准备偷食又怕被发现的松鼠。

沈宣词抬起头,看到他。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冷到让人想逃。他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很小,手指弯了弯,像在唤一只猫。

"进来。"

楚念安走进去,脚步很轻。但他自动停在了离石桌三丈远的地方,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住了。

"坐。"沈宣词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楚念安看了看那个石凳。石凳是整块青石凿成的,比他家的灶台还高。他走过去,双手撑住凳面,蹬着腿往上爬——第一次没上去,滑下来了,屁股磕在凳沿上,闷闷的一声"咚"。他吸了吸气,又试了一次,脚尖踮得发抖,手指扒着凳面用力,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悬崖边上的壁虎。

沈宣词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一只手臂环过楚念安的后背,另一只托住他的膝弯,稳稳地把他抱了起来。这个姿势让楚念安整个人悬空了,他下意识地抓住沈宣词的前襟,手指攥紧了一小片衣料,指节发白。

沈宣词把他放到石凳上,松开手,退回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动作干脆利落,像搬一件东西,不带任何多余的接触。可楚念安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片衣料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摸过一截流水。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热热的,从心口往上涌,涌到耳朵尖,把耳垂烧得发烫。他低头假装整理衣袖,不让人看见。

沈宣词已经在对面坐下了。他铺开一张宣纸,又取了一支笔、一块墨、一方砚台,排成一条线放在桌子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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