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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远(第1页)

楚念安很快发现了一件事:师兄对他很好,但很疏远。

这两个东西像是同时长在师兄身上的两棵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却朝着相反的方向长。一边是茂密的、遮阴的、挡雨的,另一边是空的、冷的、向后退的。

师兄教他读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开始。每一条注释都讲得明明白白,每一个典故都拆分得清清楚楚。楚念安不懂的地方问三遍,师兄就讲三遍,语气一样的平稳,内容一样的周全,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日晷,不偏不倚。

师兄教他习武。最基础的扎马步,一炷香的时间。师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膝盖有没有弯够角度,腰有没有塌下去,呼吸是不是乱了。如果他腿开始抖了,师兄就会说"再坚持十个呼吸",然后真的数到十。数完了,才说"歇"。一遍一遍示范招式的时候,师兄的动作像行云流水,可每次收势,他都会往后退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三尺以上。

师兄给他做了新衣服。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楚念安发现床头多了一套叠好的青布衣衫,尺寸刚好,袖口不长不短,裤腿刚好到脚踝,不用卷。他穿上之后跑到院子里转了一圈,想给师兄看,可师兄只是抬了抬眼,说"合身吗",他说"合身",师兄就"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卷宗。

师兄在他生病的时候亲自熬药。那天楚念安夜里踢了被子,早上起来烧得脸颊通红,头昏沉沉的,趴在桌上起不来。沈宣词来教课时看到,没说话,转身去了药房。半个时辰后端了一碗褐色的药汤回来,坐在床边,左手端着碗,右手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嘴唇碰了碰勺沿,试了温度,才递到他嘴边。动作很仔细,像照顾一件精密的东西。楚念安就着勺子一口一口喝下去,药苦得他皱眉,可他看到师兄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数目,他心里就不觉得苦了。

可那之后,师兄又退回去了。退到三步之外,退到石桌对面,退到"楚念安"这三个字的称呼后面。

这些"很好"和"疏远"同时存在着,像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天。

楚念安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写大字,写累了抬起头。院子安静,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沙沙地响。师兄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背靠着廊柱,一只脚曲起来踩在栏杆上。午后的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落下摇晃的光斑,一会儿在肩上,一会儿在膝头,一会儿爬上他翻书的手指。

楚念安想跑过去。他想在师兄旁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膝盖,问"师兄你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着也行,和一个人一起待着,听同一个院子里的风声,看同一片叶子的影子在砖地上挪动。那应该很舒服吧,他想。

他放下笔,腿动了动,人刚站起来一半。

廊下,沈宣词合上了手里的书。他站起来,动作很快,书卷收进袖中,衣摆一垂就遮住了全部的动作。

"写完去吃饭。"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白色的衣角一闪,不见了。

楚念安站在院子里,膝盖还保持着半弯的姿势,像一棵刚准备发芽又被踩住了尖的小草。他看着师兄消失的方向,回廊的砖地上还有一点影子,是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一只猫恰巧从那影子上走过,尾巴翘着,步子懒洋洋的。

楚念安低下头,回到石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圆圆的,边缘毛茸茸的,像一颗被揉碎的心。

他没有擦。他把那朵花留在那里,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字。他写的是"安",自己的名字里的那个"安"。笔画太多,他写了一半就忘了下半边怎么写,笔尖悬在纸上,墨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师兄对他好,却又不让他靠近?好是温度,靠近也是温度,可如果靠近的温度被抽走了,好的温度还算什么呢?他问过自己很多遍,想不出来答案。他太小了,六岁的脑子里装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一件事——师兄的眼睛有时候会看着他,可他看过来的时候,师兄的眼睛就移开了。

那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他问师尊。

师尊每隔三天来检查一次功课,摸摸他的头,翻翻他的大字本,问问最近学了什么。那天师尊来的时候,楚念安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面前摊着那本被墨晕花了的字帖。

"念安最近进步很大。"师尊翻完本子,粗糙的手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暖融融的。

楚念安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师尊那张皱纹深深的脸。秋末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师尊的白胡子照得像一捧银丝。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师尊的手停了一下。那只手原本在捋他的头发,忽然不动了,像风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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