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穿过布面的声音和穿过新布不一样。
闷。沉。像什么东西被按进了很厚的土里,碰到土下面的石头,停了一下,再穿出来。六百年的布面已经不是布了,是时间堆出来的壳,纤维和纤维之间塞满了灰尘和手汗和空气里的潮气,硬的地方像干透了的泥,软的地方像踩上去会陷下去的旧棉絮。
沈鹿栖的右手捏着针。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已经被针尾硌出了红印。线是红色的,深红色,从针尾延伸出去,连着枕面上那朵还没绣完的花。
她已经绣了多久了。
不知道。客厅的灯一直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茶几上放着剪刀和线轴和顶针,顶针是买线的时候附送的,银色的,太小了,戴在中指上硌得慌,她摘了,放在茶几上。
她的呼吸放慢了。一针一针的节奏把她的呼吸拽进了那个频率里,扎进去的时候吸气,穿出来的时候呼气。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跟着针走。
枕面上那朵旧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花瓣的轮廓还在,但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灰色,像用铅笔画的又被橡皮擦过一遍。针脚还在,每一针的走向都能看出来,但线的颜色没了,只剩凹凸的痕迹,像一条干涸了的河,河床还在,水没了。
绣娘绣的。
六百年前。一个失眠的女人,在一盏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地缝。荞麦说过,绣娘绣这朵花的时候手在抖,所以针脚是歪的。但她没有说过绣娘长什么样。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一件事:绣娘绣花的时候会叹气。
沈鹿栖沿着旧花的轮廓下针。
第一针落在旧花瓣的边缘。针扎进旧针脚旁边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荞麦皮的存在,松松的,有弹性,隔着一层布,像踩在一层很薄的雪上,脚底下有东西在动,但看不到。
第二针。偏了一点。她想沿着旧花瓣的弧度走,但手不听话,针走到了弧度的外面,花瓣的边缘就多出来一小块,像长了一个疙瘩。
她没有拆。
第三针。又偏了。这次偏到了里面,花瓣的边缘就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
她的针脚比旧花的歪。旧花虽然歪,但歪得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差不多,每一针的倾斜角度也差不多,歪得像一种风格。她的歪不是风格,是手在抖。她的手从来不做这种事。她的手做过最精细的动作是收银台上扫码,把条形码对准红光,嘀一声。现在这只手拿着针,针上穿着红线,线在六百年的布面上一针一针地走。
绣出来的花歪歪扭扭的。
花瓣和花瓣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有的挤在一起,线叠在线上面,鼓起来一小块。有的隔得很开,中间露出枕面的底色,灰扑扑的。花茎弯了,本来应该是一根直线,从花的底部延伸到枕面的边缘,但她绣出来的线像一根被风吹过的草,往左弯了一下,又往右弯了一下。
她继续绣。
针扎进布面。穿出来。拉紧。针扎进布面。穿出来。拉紧。手指被针尾硌得发麻了,她换了个姿势,用中指和拇指捏住针,继续。食指的指腹上留下了两道红印,像两条很细的线。
荞麦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她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从沈鹿栖开始绣花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了。她没有动过。没有说过话。没有换过姿势。她的衣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头发有几根翘起来了,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有拨。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沈鹿栖的手走,从针扎进布面,到从另一边穿出来,到线被拉紧,到布面微微皱一下。每一个循环她都看。
客厅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面的闷响,和线拉紧时摩擦布纤维的声音。两个声音交替着,一个闷一个涩,像两个人在轮流说话,但说的都是很短的句子。
沈鹿栖绣到第三片花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手酸了。是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
冬天。她上小学。校服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母亲蹲在地上,膝盖上铺着她的校服,手里拿着针线。线是黑色的,和校服的颜色配不上,但家里只有黑色的线。
母亲的针脚是歪的。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密,有的疏。线的颜色和校服的颜色差了一截,深蓝色的校服配黑色的线,像一块补丁贴在上面。沈鹿栖嫌丑,不让缝。母亲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针,抬头看她。窗外是冬天下午的光,白的,冷的,照在母亲的脸上。
"歪的怎么了。"母亲说。
沈鹿栖站在那里,没回答。
"歪的才结实。"
母亲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缝。针扎进布面,穿出来,拉紧。和沈鹿栖现在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沈鹿栖的针停了。
她看着枕面上那朵新花。花瓣歪歪扭扭的,花茎弯了,针脚有的密有的疏。和母亲缝的袖口一样歪。
她没有拆掉重来。
继续绣。
针扎进布面。穿出来。拉紧。窗外的光开始变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条线变细了,被另一种光稀释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边缘渗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的扶手上,落在枕面上。
天要亮了。
她没有看时间。不知道几点了。她只知道花还没绣完。花瓣绣完了,花茎绣完了,只剩下花心。花心应该是一个小圆点,用深一点的颜色,或者密一点的针法。她选了最密的针法,针扎进去,穿出来,再扎进去,穿出来,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反复,把那个点一点一点地填满。
针扎进了她的左手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