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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难作两周详（第1页）

永乐三年初夏，会同馆门口的槐花谢了没几天，满树的叶子就转绿了。

陈天平在南京住了几个月，宫里常有饮食衣物送来，脚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最初来给他看伤的那名医者，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日一早，陈天平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浮云出神。先前安南使者承认了他的身份，大明皇帝也发文书向胡氏父子求证，可几个月过去了仍没有回音。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住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正想着，门口有人来报：“殿下，裴伯耆裴公来了。”

不多久，裴伯耆进了院子，向他鞠躬行礼。

陈天平忙起身还礼：“裴公不必多礼。这里不是宫中，何必这样拘束。”

“礼不可废。”裴伯耆正色道：“咱们人在南京，一举一动明廷都看在眼里。陈家的体面，不能在咱们手里丢了。”

陈天平苦涩一笑：“我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哪还有什么体面呢？”

裴伯耆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这句，只问：“这几个月住下来，宫里待殿下还算周到吧？脚伤好些了没有？”

"好得差不多了。"陈天平动了动脚，又想起那张纸条，心里有点不踏实，嘴上只道："已经不碍事了。"

裴伯耆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客套：“这胡氏父子迟迟不回明廷的信，若是明廷问起殿下归国之事，殿下打算怎么答？”

陈天平心里七上八下。他一路逃到南京，起初只想活命，回国、复国这些事，想都不敢想。可后来发生的事，竟都和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样。他不敢细想，定了定神，只道："自然是想回的。这里的饭再好，我也不能吃一辈子。胡氏篡位才几年，只要我能回去，人心还是会向着陈家的。"

“可这几年，州县、驿路都在胡氏父子手里。”裴伯耆叹了口气，“若真要回安南，这一路未必太平啊。”

听到这话，陈天平心里咯噔一下。纸条上那句“明廷或遣兵护送，归路有险”，又清清楚楚地浮到眼前。他没忍住，脱口道：“裴公也觉得——”话才出口，他便觉出不对，裴伯耆看了他一眼，他忙改口：“我是说，裴公为何这样担心？”

裴伯耆没有追问，只道：“老夫只是见得多了。这几年大越朝纲不稳，人心也乱。殿下真要从南京回去，路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得不小心。”

陈天平点了点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裴公的意思，我明白。”

裴伯耆又寒暄了几句日常，便起身告辞。陈天平将他送到院门口，两人仍旧客客气气。可走出会同馆后，裴伯耆心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句没说完的“裴公也觉得”。

他与殿下不是一路入京，路上遇到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他并不清楚。到了南京后，殿下又因脚伤常待在馆里，很少外出。可刚才那句“裴公也觉得”，分明是听到过什么风声。若真有人暗中报信，殿下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两人各怀心事，却不知道会同馆里四处都是锦衣卫的耳目，裴伯耆在院里待了多久，出来时两人神色如何，都被一笔一笔记下，悄悄递进了宫里。

傍晚，朱棣独自坐在乾清宫看奏本，看完会同馆的消息，又拿起旁边一张小帖。

这一年，煜儿六岁了，正式交由宫中先生开蒙。帖子上写着：小皇子天资聪颖，性子也沉稳；遇上喜欢的东西，能安安静静琢磨上半日，问出来的话也常有新意。末尾，先生又写道：“淑妃娘娘教导有方，能顺着小皇子的性情慢慢引导，尤为难得。”

朱棣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很高兴。他想起太子小时候，虽也敦厚老实，先生却从没这样夸过。这才发觉自己这些年对他们母子，问得实在太少。

这时，忽听外头来报：“淑妃娘娘驾到。”紧接着，季淑妃带着煜儿走进门，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鬓边簪着珠花，手里捧着一只汤盅，请安道：“臣妾想着这几日天气闷热，皇上又常忙到深夜，特意炖了些莲子百合汤，给皇上清心解暑。”

煜儿凑到案边，踮着脚好奇地看着那一摞奏本，小声问：“父皇，这些是先生给你留的功课吗？”

朱棣一怔，随即笑了：“算是吧。”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汤，对季淑妃道：“有劳淑妃了。今日你正好过来，朕也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季淑妃习惯了他平时不苟言笑的样子，这会儿听他这么温和地说话，一时又惊又喜，忙道：“皇上，别说是几句话，就是几百句、几千句，臣妾也愿意听的。”

“没有那么多。”朱棣连忙纠正她，“朕只是看到先生说煜儿学得不错，是个坐得住的孩子。你平日照顾他起居，学业上又能顺着他的性情引导，这很好。”

季淑妃心里开心又有些慌乱，低头道：“臣妾不敢居功。煜儿能得先生夸奖，是他自己肯学。”

“煜儿肯学，你也费了心。以后要添先生、伴读，或是功课上缺什么东西，你只管叫人来回朕，朕叫内廷给他另记一份。”说完，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季淑妃见他这样轻声细语，又和自己这样亲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还没来得及谢恩，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楚楚拎着一个竹篮，胳膊下夹着一本册子，站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衫裙，头发松松挽着，别了一支玉簪。她特意没让内侍通报，想给朱棣一个惊喜；谁知刚到门口，就看见殿里三个人，桌上一碗汤——孩子趴在案边，季淑妃低着头，朱棣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她一下停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煜儿最先看见她，立刻向门口跑去，喊道：“母后来了！”他跑出两步，又想起先生教过的规矩，赶紧停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随后抬头看到楚楚手里的篮子，两只小胳膊高高举起：“这是什么？我要看！”

楚楚只好蹲下来。篮子里是一捧刚剪下来的花草，颜色深浅不一，长长短短地挤在一块儿。煜儿看看这枝，又看看那枝，一时不知先抓哪个好。楚楚见他眼巴巴的，抽出一支芍药递给他：“拿去吧。”

煜儿捧着那支花，像得了天大的宝贝。

朱棣和季淑妃也回过身。季淑妃先是一愣，随即把眼睛垂下去；楚楚看着案上的汤盅，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只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