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比比东便后悔了。
自己竟需要从一个十岁的孩子那里确认答案了。
她把千仞雪的信压在掌下,纸面被压的起了皱。
窗外融雪顺着檐角滴落,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沈归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长桌对面,冬衣领口露出一点浅青色的里衬,方才一路过来,发梢沾了细雨,贴在颊边。那张还带着孩子圆润轮廓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故作成熟的为难,只是看了比比东片刻,像在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疑问,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在划清界限。
“重要。”沈归说。
比比东眼神冷下来:“理由。”
“您把信收起来了。您拿出信看过好多遍。”
“这算什么理由?”
“她问您会不会去,您看了很多遍;她说点心有些硬,采购执事第二天就换了;她写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才有人管她。。。您现在紧张地把信纸都压皱了。”沈归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下,“要是不重要,您不会这样呀。”
比比东松开手。
信纸果然被她压出几道细痕。她抬手将它抚平,动作很慢,语气却仍冷淡:“你现在连我你也要管?”
“我没有。”沈归说,“是您问我。”
倒让人挑不出故意顶撞的地方。
比比东靠回椅背。她看着信上那句“从前不管,现在又何必管”,忽然想起千仞雪刚出生时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乳母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她只看了一眼便偏开头。后来千仞雪会走,会说话,会在供奉殿的长阶上追着侍女跑,她远远见过几次,但每次都会在她看过来之前迅速走开。
那孩子的金发也太像千家人了。
她曾经以为,不看、不碰、不允许靠近,就能把那段经历和孩子一起隔在另一扇门后。
可门后的人会长大,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学会叫爸爸、爷爷,学会把每一项任务都做得无可指摘。
然后现在隔着信纸和千里之外的距离向她质问:你凭什么现在才管我?
沈归没有说千仞雪无辜。
一句话上下嘴唇一碰就说出来是很容易的,但并不是这样轻而易举的说出来了,所有迟到的年月便该立刻被原谅。
她只把信往前推了半寸:“您要收进匣子吗?”
比比东垂下眼:“先放着。”
这一放,便放到了夜里。
教皇殿的人来来去去,噬魂蛛皇的魂环候选档案换过两轮,月关送来三份魂兽栖息地核验,鬼魅报告矿镇主阵者已经认罪。比比东照常批示,千仞雪的信却始终留在右手边,既没有入匣,也没有退回。
沈归完成当天训练后又回来了一次。
她换了干净衣服,发辫也重新束好,怀里抱着胡列娜硬塞给她的一碟烤栗子。栗壳在暖炉边烘得发亮,剥开时冒出一点白气。她把碟子放到小桌上,没再提母女的事,只翻开月关留下的魂兽记录,圈出其中两处年限矛盾。
比比东看了她一会儿:“你觉得我该告诉她什么?”
沈归剥栗子的手停下。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比比东眉间更冷:“不知道?”
“嗯。真相是您的,不是我的。”沈归被栗壳烫了一下,缩回指尖轻轻吹了吹,“而且她还小。您一下把所有事都告诉她,她未必接得住;什么都不说,她就只能拿自己看见的东西去猜。”
“她看见的就是我不要她。”
沈归抬起眼:“那您是真的不要她吗?现在也还不要吗?”
暖炉里的炭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