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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仞雪的梦（第1页）

梦里的太阳总也升不完。

最初只是一道浅金色的线，从远山与荒地相接的地方慢慢渗出来。随后天空一点点亮，墓碑边缘被照得发白，草叶上的露水也有了光。千仞雪明明知道天快亮了，身上却越来越冷。

她站在一座看不清名字的墓前。

墓碑很新，碑面平整，看得出来这座墓是经过精心养护的。一个身形清瘦的人背对她坐在墓旁，乌黑长发被晨风吹起，发梢扫过一件已经褪色的外衣。那个人的手搭在墓沿，指节上全是细小伤口，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千仞雪想走过去，脚下的路却总在变长。

“你在等谁？”

她听见自己问。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抬脸看着日出。肩膀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笑，又像在哭。

千仞雪忽然很难过。那种难过没有来处，重得几乎压住呼吸。她不知道墓里是谁，也不认识墓旁的人，却本能地觉得自己若再晚一步，就会失去一件已经失去过的东西。

于是，她开始跑。

晨光越来越亮，墓地却离她越来越远。最后，那个人似乎听见了脚步，终于要回头——

千仞雪猛地睁开眼。

供奉殿寝室的帐顶被晨灯照出柔和金色。她平躺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被角，胸口起伏得厉害。窗外没有日出，只有尚未散去的浓雾；床边侍女端着安神水，脸上是连续几夜没睡好的疲惫。

“少主？”侍女小心唤她。

千仞雪没有应。她侧过脸，看见枕边又湿了一块。

她很快抬手擦干眼角，坐起身时，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十岁的女孩还没有完全长开，脸颊保留着柔软的轮廓，眉眼却已经有了天使一脉过分鲜明的端正。那双淡紫色眼睛平日总被教导要稳、要静，此刻却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连瞳孔都没有完全定住。

“还是那座墓？”侍女问。

“嗯。”

“那个人回头了吗？”

千仞雪沉默片刻：“差一点。”

这是第四次。前两夜，梦里只有墓；第三夜有了日出和背影；今日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梦在往前走，像某段被封住的记忆正一层层靠近。

医师检查不出任何问题。六翼天使武魂稳定，魂力运转也没有异样。千道流听完记录，只问梦里是否出现过邪恶气息。千仞雪说没有，他便让人继续观察，神色像供奉殿高处的金色石像，看不出担忧有多深。

午后，一封来自教皇殿的短笺送了过来。

不是召令。纸上只写，沈归的照魂镜或许能分辨梦境是否受外力影响，若千仞雪愿意，可以来一趟。

落款是比比东。

千仞雪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但供奉殿里很少有人当着她的面这样称呼。有人说教皇冕下，有人还叫她圣女，有人干脆不提。比比东同样很少见她，每次见面都隔着长桌、冠冕与旁人的眼睛，像她们只是两个恰好拥有相同血缘的陌生人。

千仞雪本想把纸折回去，让侍女回复不必。可梦里那个人即将回头的样子在眼前晃了一下，她最后还是换了衣服。

教皇殿比供奉殿暗。

这里少用金色，长廊铺着深红地毯，窗棂也更窄。千仞雪走进去时，先看见比比东站在书房窗前。她没有戴冠，深紫长发垂在背后，侧脸被窗外阴天映得有些苍白。桌上放着两杯尚未动过的热茶，另一侧的小桌边坐着一个陌生女孩。

女孩年纪比她小，穿墨绿窄袖衣，乌发束在颈后。她正低头整理几张花形图，听见脚步便抬起脸。

那双深灰绿色的眼睛看过来时，千仞雪停住了。

她明明从未见过这张脸，可一种毫无道理的熟悉感仍从心口猛地撞上来，像她跑了整夜的路，终于在天亮前摸到那座墓碑的边缘。

女孩手中的纸滑落一张。

千仞雪听见自己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书房里静得连纸落地的声音都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