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石在半刻钟后亮起。
比比东的回忆只有三行:
不行动。
等鬼魅确认唐昊去向。
今夜就撤出旧学舍周边。
沈归逐字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客栈房间很窄,油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墙上那道属于她的影子也跟着摇晃。窗外是诺丁城南街,卖夜食的小摊正在收炉,铁钳碰到炭盆,叮的一声,很快又静下去。
她应该照做老师的指令。
唐昊离开得太突然,谁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次试探。鬼魅已经沿西侧痕迹追出去,临走前明确要她待在客栈,等第二次确认的消息传回。比比东的命令更没有可误解的余地。
不行动。
沈归伸手盖住传讯石,掌心被余温烫了一下。
照魂镜浮在桌面上。一蓝一红两道光比初见时浓了许多,从镜底穿过墙壁,直指旧学舍。它们并没有因为比比东的命令改变方向,也不曾告诉她下一次唐三毫无高阶魂师保护的机会要等到何时。
旧史里,比比东也等过。
等情报,等准备,等一场足够稳妥的战局。最后嘉陵关上的蓝红神光仍先一步落下来。沈归记得那一天的天色,记得千仞雪断裂的金色羽翼,也记得自己后来站在墓前,周围黑漆漆的,除了她和千仞雪、胡列娜会来,这位教皇的坟前无人问津。她常常在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宿,看月升月落、星光闪烁,感受着强烈的孤独与懊悔的情绪。
她不认为六岁的唐三有罪。
可她同样不相信,非要等他长成旧史中的神王、再次举起修罗剑,自己才有资格阻止他。
沈归取出一张新的回报信纸,写下:
【我留在南街客栈,若传讯中断,沿城南排水渠至第三石桥搜寻。我带了短刃、解毒剂与止血粉。】
她没有写要去哪里。
纸条送出以后,沈归换上深灰短衣,将长辫盘进兜帽。她把药瓶一只只压紧,又在窗沿留下一点只有鬼魅认得的冷香。做完这些,她在门边停了一瞬。
传讯石又亮了。
这一次没有完整回信,只有催动直属密线时才会出现的三下短光。比比东在等她确认撤离。
沈归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紫光映上手背。十二岁时,她在冥路问过比比东会不会趁自己睡着先走,比比东答“不会”;十三岁时,她又答应不再一个人忍着那些旧事。
那些话她没有忘,但也正因为没忘,此刻的沉默才更像一道自己亲手划开的口子。
可她还是没有按下回讯。
若把真实计划送出去,比比东一定会命鬼魅立刻带她离开。
沈归在心里替所有人算好了代价:她来动手,成功便截断未来;失败也只由她违令、受罚,不必让比比东承担对一个孩子下令的责任。
这是她最熟悉的做法。
先把自己放进最危险的位置,再把它解释成最省损失的选择。
石上三下短光渐渐熄灭。沈归将它留在桌面,没有带走。她怕因果异动顺着传讯牵连另一端,也怕自己在真正下刀前听见比比东的声音。
【让我来做为您斩妖除魔的刀】
门无声合上。
旧学舍建在诺丁学院最南侧,原先是存放书卷的地方。修缮主院后,几间尚能住人的小屋临时铺了床。围墙不高,夜间只有一名二十余级的大魂师巡看,换岗之间有一刻钟空隙。
沈归伏在树影里,等巡夜魂师走过转角。第一魂技碧磷缠沿墙根无声滑开,细藤般的蛇影缠住两处会发响的木窗;第二魂技释放的碧雾则被压到极薄,只够遮蔽气味与魂力波动,不会毒倒整座学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