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孙二蹲在李哥儿面前,把脸贴在她那个还没缩回去的肚子上,贴了好一会儿,嘴唇动着:“辛苦你了夫郎,还没休息就出来送我,银钱我都放在后院埋着的瓦罐里面。”李哥儿一只手扶着后腰,另一只手摸着孙单的头发,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孙单的后颈上,他赶紧拿袖子擦掉,怕的就是这种说法。----------------------------------------许文晨被拒汉子们走后,铺子的生意也突然一下子萧条了。往日里那条热闹的东街如今冷冷清清,甚至铁匠铺的炉子熄了好些天了,门口那堆焦炭被雨水冲得黑水流了一地。卖豆腐的板车也不来了,隔壁饭馆还开着门,但每天的菜式从七八样减到了两三样,他蹲在门口抽旱烟,说连猪肉都买不到了,屠户也被征走了两个。偶尔有几个哥儿和老阿母来铺子里买些针线零碎,头花和帕子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淡。兵荒马乱的时候,谁还有心思打扮。铺子里的货架上头花还整整齐齐地排着,但最上面那排落了薄薄一层灰,孙哥儿拿着鸡毛掸子掸了两下,掸完了看着空荡荡的街面发愣。但铺子还是每天照常开门。林秋说“开着吧,开着就说明日子还在过,谁家有个什么事还能找到人。”一个月后,钱哥儿那天早上犯了恶心,蹲在铺子后门口干呕了好一阵子,呕完了自己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上回李哥儿犯恶心的时候柳英在旁边说该不会是有了吧,这次柳英不在铺子里。她叔叔的腿又犯了老毛病,他这些天都在药铺里重新抓药、煎药,铺子里的活计只能隔几天来一趟把做好的绣活送过来。钱哥儿一个人蹲在后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下来挡住了脸。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他后背上粗布褂子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微微发颤。李哥儿坐在窗边抱着娃娃喂奶。那娃娃刚满月,脸上的皱皮已经撑开了,白白嫩嫩的,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不放,吃奶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李哥儿看见钱哥儿蹲在后门口半天没站起来,把娃娃换了个手抱着,走到后门口低头一看,钱哥儿眼眶红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下腰把钱哥儿从门槛上扶起来,让他坐到椅子上,又倒了碗温水搁在他手边。林秋转头想叫周野去请大夫,话说出口才想起来周野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愣了一下,自己转身跑出去请大夫,在街口拐角的地方差点跟一个挑担子的老农撞上。还是上回那个老大夫,他把三根手指头搭在钱哥儿手腕上号了好一会儿脉,又问了问日子,然后摸了摸胡子说了声,“恭喜,有两个多月了,胎象很稳,注意情绪。”钱哥儿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肚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是笑着掉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眼泪从弯弯的眼角淌下来落在衣襟上,又哭又笑地骂了一句:“赵大这个傻子,偏偏又赶在这时候。这事情现在也没能跟他说。”他抬起头来看着林秋,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泪和笑,还有一点点怎么都藏不住的委屈:“我好想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指定能乐疯了。”林秋把手轻轻放在钱哥儿的后背上,隔着粗布褂子能感觉到底下的肩胛骨还在微微发颤。“你先好好休息养好自己,等赵大回来看到娃娃,肯定高兴得找不着北。”钱哥儿听完破涕为笑,拿袖子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抹了一把说:“那倒是,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肚里揣了个小哥儿,就他那怂样,怕是能绕着村子跑三圈。”许文晨不日也要启程。他父亲许言辞要留在县衙协防,让他先回外祖家那边照看田产和老宅,等局势稳了再回来。临走前他来了铺子一趟,这回没带什么东西,手里只攥着一个玉佩。他站在柜台前头,跟林秋聊完家常,又把一叠银票塞在林秋手里,“万一铺子周转不开就先用着,也是父亲他想要补偿一下。”然后许文晨在铺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货架那边正低头整理头花的柳英。柳英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指头捏着头花的动作又轻又稳。这段时间他瘦得更厉害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手底下的活计一点没耽误,荷包上的缠枝莲已经绣得跟林秋不相上下了。“柳哥儿,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许文晨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发颤。柳英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站在街边的槐树底下。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就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