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舟问道:“…换了他一条命还不够好?”陆无忧望着方知何脖颈上淡淡的伤疤,低声道:“可他是我杀的。”“我对他一点也不好。”“他这样爱我。”陆无忧低下头,嘴唇微抿,顿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我却一点点磨灭了他的爱,将他的爱踩在脚底,让他痛苦绝望,最后死在他最爱的大雪里。”“那场大雪,他没看见。”陆无忧咽下喉咙里的血气,颤声道:“他死了。”“他的爱,他的一切,都因为我而消失了。”“凭什么,大家都不爱他呢?”陆无忧撒癔症一般,喃喃道:“我也好奇,陈聿愿意将他送来我身边,祁关和长临虽然痛恨我,却也没有恶意报复我,唯一一个让我受了苦楚的人不过是沈修,他又是方知何的谁?”“那他呢?我欺负他的时候,谁来心疼他呢?我日日吐血病在榻上,有你,有陈聿,有众人担忧照顾着,他呢?他病着,呕血不止,心痛不止,还要遭人折辱,孩子这么大,他怎么办呢?”“……所以,你同情我,质问我他值不值得,他值得吗?”陆无忧笑起来,“有谁能说他不值得?他为国为民为众人,他有什么不值得?”“是我不值得。”“是我不配。”陆无忧仿佛从骨缝中吐出浊气一般,声音沙哑道:“他爱看雪,爱和人玩,觉得开心。”“我也觉得开心。”“我以后也只想看他开心。”病稍微好了些,方知何人清醒着,有时会看见陆无忧低着头守在一旁,有时又会瞧见那人侧着身子拧着热布巾。陈聿最初进进出出,叫陆无忧皱着眉头赶了出去,“透了寒风他又该难受了,你没事就不要进来。”陈聿咋舌,“你病好了?”陆无忧沉默了两秒,摇摇头,“方闵宣的战书下在后日,我会亲自率兵迎战。”陈聿轻嗤一声,“他说后日就后日啊,你病傻了?他上次不是跟你说中旬,怎么月初就袭营。”“……”陆无忧倏地沉下脸,默然许久,淡声道:“随机应变罢。”“你怎么如此迂腐。”陈聿瞥他一眼。陆无忧侧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真是怪了,陈聿,你怎么如此不自信?”“那不是看你病糊涂了?”陆无忧轻叹口气,“不靠他太近,没什么问题,况且,沈大夫给我制了药,无碍的。”“那他这病……”陈聿凑近些,看了一眼方知何熟睡的模样。陆无忧眼神渐渐柔和下去,他望着方知何,微微翘起嘴角,“无碍的,已经退了热……他若是……”顿了顿,陆无忧垂下眼,小声道:“要离开,你帮我留一下他,他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我会尽早结束这一仗,到时候送他回京…安全一些。”陈聿皱皱鼻子,“拦不住怎么办啊?”“那你就卖可怜,我算是发现了,他性子软,最是瞧不得别人伤心的。”陆无忧笑道,眼底微微发暗,像一束光,猝然熄灭。没两日,方知何大病初愈,已是生龙活虎,穿好袄子又要去踩雪。陈聿头疼脑热,跟捉母鸡似的一路把人追了回来,喂姜汤,公子哥呸呸,喂糖,公子哥咂吧咂吧。“摄政王呢?”方知何手里捧着热茶,突然问道。陈聿耸耸肩,“打仗去了。”方知何顿了下,眨了眨眼笑问道:“那你怎么还在这儿?”陈聿心说我也不想在这儿啊,他撇撇嘴,捧起另外一杯茶抿了两口,轻声道:“我这么和你说吧,你别看那位摄政王病怏怏的,吐血跟个漏斗似的,这人打仗从来没输过。”方知何喝了一口茶,吃了一片茶叶,在嘴里嚼了嚼,尝不出味儿,眉头微微蹙起,“那他突然吐血晕倒……”陈聿笑道:“那就被人捅死呗。”方知何噎了下,“他能行吗?”陈聿默了默,笑眯眯地往后一靠,“哎,应该行吧。”方知何心里觉得陈聿话里有话,他想不出来,对方又迟迟不说。“那他死了我们不就输了吗?”方知何将茶碗一搁,愁思染上眉间,“我能上吗?”“我武功恢复了,小时候我比他还厉害呢!”方知何继而又道。听得陈聿一愣。方知何也是一愣,莫名道:“我究竟什么时候认得他的?”陈聿摇摇头,轻叹一口气,“你不能上,早点把茶喝了,歇着吧,我去看看十三那儿有什么要帮忙的,走了。”说罢,他起身要离开。方知何懵懵懂懂地瞧他,看着他掀帘的背影,心中莫名记起陆无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