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关说完重重抽泣一声,“他就不是人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啊!生小苑的时候你们大营被人偷袭,他担心你,连夜赶着文书去求援,我当时在你大营中救人,他就在冰天雪地里一步步走到被雪封的山道上递信。”“他性子不好,你常说他性子不好,佞臣说他暴政,可是从来没有百姓说过他不好,他勤政爱民,对你,对你儿子,不愧于心,你们又是怎么对他的?”“你现在来看他的信,心中指不定还在骂他贱呢,写这么多信给你——哈哈哈,多吧,这个算什么?这点算什么?!你知道他那个院子里有个专门放东西的屋子吗?满满当当一屋子,全是给你的,信,风筝,书,泥人,每年宏晟堂的特色糕点,连豌豆都有。发了芽他也舍不得扔,说是等以后长出了豌豆他还能给你做豌豆黄,多傻啊,他还想着以后。”“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他根本就没有以后。”祁关说完再也说不出话了,心脏负荷的痛楚叫他蹲下身去。他替方知何委屈,也替他不值,可他只能怨恨陆无忧狠心,却不能怨恨他不爱方知何。爱是自由,没有人,能叫一个人爱另一个人。陆无忧一双眼睛水光漫开,他咽了咽,痛苦地揪紧自己心口的衣裳,发出长长一声悲鸣。太痛了,方知何怎么能叫人这么痛。雪将将停下的时候,陆无忧从御书房中走出来,他浑浑噩噩地朝外走,祁关早就走了,走前丢了个木头雕的小人给他,说是方知何在复州回来的马车上雕的,没来得及给他,掉在马车里了。陆无忧将那木雕握在手心,掌心的纹路感受着木雕的痕迹,被划破了血肉,明亮的血液滴落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渲成艳红的花。「雕工如此,你以后是要做雕刻师吗?」「……都可以,我昨日寻了一筒竹,雕了你和小白,你要看吗?」「看,对了,怎么想到雕我啊?是不是看到我生得还行,你见了也觉得心动?」「……你胡说什么,雕你就是一时兴起,什么心动,你不去给小白喂食又在这里胡说八道!」「知道了少爷!怎么还恼羞成怒呢。」「你是王八吗?千年的脸皮叫人揍不动!」「那你下次雕一个单独的我呗,我不想跟小白一块儿,像笨蛋。」大少爷磨磨唧唧想了一阵,终于点点头,手指在衣袖上蹭了蹭,「…好吧,那回头雕给你哦。」“……咳咳。”陆无忧捂住嘴急促地咳嗽两声,心口的痛叫他有些站不住。可是想到方知何也曾这般痛,甚至比这还要痛上千倍万倍,他便咬咬牙直起身子。他修养了两日了,这两日他见了许多他从未在意的东西,这些东西叫他痛苦难熬,叫他想要随方知何去了,但想想方知何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又高兴起来。真好,他想,我这生对他做的恶是消除不了的,只有叫他重新活一遍,叫他开心,叫他再也不要受痛,这样才好。这样才好。他这么想着,将手心中被血沾染的木雕放在唇边吻了一吻,摇摇晃晃地朝冰窖走去。“刚刚来看你大哥的是什么人?”沈修正在拿匕首给方知何清肋下的碎骨凝固的乌血被他洒上了一瓶生肌活血的药粉。方知垣给方知何擦指缝的血,细细擦拭着,轻声道:“应该是大哥常常提起的那个神医,叫祁关。”沈修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动作,匕首在骨间摩擦的声音听在耳中让人蹙眉,方知垣刚要开口便听沈修道:“他那手望闻问切的手法有些像云九连的招式,不过据说云九连当年姓祁,多半也不会错了。”“云九连不是你们北疆的神医么?”方知垣眯着眼看他大哥胸腔上的一处疤痕,像是被人挖出来的一般,新肉长了没多久他大哥就出事了,所以到现在也没痊愈。“嗯,当年也是养蛊的高手,可惜所爱非人……叫人骗去了一身本领,还瞎了眼,不过那眼是他自己挖的,大约也是觉得自己瞎了眼看上那骗子,后来瞎眼没多久他人便从江湖消失了,没想到他还收了个徒弟。”沈修将方知何体内的乌黑血块挑出来丢进一块黑色布巾中,微微蹙眉,“若是云九连在,你大哥兴许……也说不准,具体还要看他授心后的反应。”“……那最差的结果?”方知垣问道。沈修淡淡道:“生死有命,若是死了,那也是他的命。”“他命不好,谁也怪不了。沈修的声音从风中涌出,陆无忧行至门口,闻言一顿,像十多年前他初见方知何一般,微微抬起脸说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