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你爱谁不行,偏偏爱上他,怪不得大家都说当今皇上很奇怪,明明可以活得肆意快活……我真不明白,傻子,你太奇怪了。”陆五吸吸鼻子,拢起衣裳,他自从被陆无忧调去了宫门口值守,就再没来过冷宫,后来见陆无忧将人带去了偏殿,他还以为傻皇帝的好日子来了,结果还是……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我给你买了好多糖,希望你…走的时候,能够高兴一些,下辈子,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过……”陆五苦笑一声,“皇帝算是个富贵的好命了,你真是…你下辈子就做个平安喜乐的普通人吧,权高位重也没喜乐来的重要。”他说完拿剑将一旁吹过去的黄纸摆弄到一处,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陆无忧在他的身后静静看着,听着陆五吸鼻子的声音,他脸上的神情有些纠结,不知是上前去还是站在原地。他又听见陆五小声说着什么,而后天地归于宁静。他终于动了动,想起来陆五当初对方知何好过。“陆五。”他声音放轻道。陆五倏地一愣,起身转过头来,他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燃烧着的黄纸元宝,还有一包桂花糖——很大一包,火都被压去大半。他错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无忧,这人形容狼狈,脸上不知是什么伤的,几条血痕印在脸颊,身上穿着单薄的亵衣,他看了两秒,低下头去,声如蚊呐,“…主子。”陆无忧像没听到这声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堆火瞧,像是要盯出一个洞,好一会儿,他咳嗽起来,喉咙里的血味如何也止不住,他呛咳出一口血,缓了缓,开口道:“给他烧纸钱?”陆五抬头看他一眼,“嗯,我…送送他,我送他一程。”陆无忧呼吸窒住,他紧紧皱起眉,替自己擦了擦嘴角的血,“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陆五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烧干净的桂花糖,糖浆都流出来了,苦笑道:“他爱吃的糖。”“……他,在冷宫,也吃糖?”陆无忧放轻了声音问道。陆五垂下眸子,“嗯,他要吃,我给他买过……他,”犹豫两三秒,陆五鼓起勇气似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他很喜欢,我之前偷偷藏了一个送给他,他舍不得吃,傻里傻气的,手里拿着筷子也不舍得放下那颗糖,非得哄着,才小心地把糖放下来吃饭。”陆无忧静静地听着。陆五看着院子里一排石头凳子,鼻酸了一下,“您真是…太过分了。”陆无忧动了动身子。陆五轻抽了一口气,“他还怀着孩子呢,这么大的肚子,连弯腰都做不到,惦记着您会来看他,找了好几个石头,又打水洗干净,叫我帮他搬过来放着,后来天天坐院子里等您。”“我也不知您怎么想的,要他喝那污糟药,变得又痴又傻,被人欺负也不晓得说了,谁都能欺负他。”陆无忧深吸一口气。陆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他都去了,我跟您说这个有什么用,您又不在乎。”陆无忧睫毛颤动,一双眼红了眼尾,坠着晶莹剔透的珠子。“他床榻上那件衣裳我没找到,好像是给您的,一件白色的,料子很软,锈了金线的,您要见着了不想要就给他烧去,别随便丢,叫他瞧见了又要伤心。”陆五回头看了一眼被风扬起的残纸,眼眸湿了湿。“还有几个泥人,他常常抱着讲话的,您也别丢,他……他也没剩多少东西,丢了可惜。”“好歹,他挺招人疼的,什么都没了,谁也不记着他了,我总觉得可怜。”陆五说完又沉默下去。陆无忧呼吸急促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偏头去看陆五说的石头凳子,一共四个,奇形怪状的,只有能坐的地方被磨得稍微平滑一些,上面堆满了雪,陆无忧走过去拂去那上面的雪,坐了上去,冻得他一个激灵。眼尾坠着的泪珠子掉进雪地里。他想,也是有人说他招人疼的。他还给我做了一件衣裳。陆无忧抬手撑住自己的前额,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他想起方知何来偏殿都要带着的那件白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针角与小苑的那件一模一样。“嗬……”他重重喘息了一声,浑身发抖,如冬日里的枯木残枝,将落未落。垂在院边那几棵歪倒的桃树也被风雪掩盖,陆无忧掐住心口,长舒一口气,逼着自己站起身,他走到那几棵桃树面前,动作轻柔却又颤抖着拂去那上面厚厚压着的雪。「冰天雪地里也就见你一人在这里。」黑衣少年手里揣着两根树枝,树枝干巴巴地坠着俩朵芽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