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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来客（第1页）

熄灯很久了。

402沉在一片深夜里，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月色，淡淡地横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整栋宿舍楼都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偶尔掠过的脚步声，和水管深处隐约的响动。李温言睡得依旧不好，隔一阵就翻一次身，床板发出压抑的轻响，呼吸也不均匀，浅一阵，急一阵，直到后半夜才勉强沉下去。

祁怀昭一直醒着。

花灵本就不需要多少睡眠，他闭着眼，一半在听身旁人的动静，一半在漫无目的地想事情。

昨晚洗的那套校服挂在阳台，还没干透，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衣角轻轻晃。他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自己的全部家当——两套春秋款校服，换着穿，再就是一套冬季的，厚一些。当初置办这些的时候，冬装也一并买了，是沈寥替他收起来的，说等天气冷了再给他送来，让他先少带些东西，免得占地方。

凌恒呢，就负责买。

祁怀昭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手续、衣服、人间要用的种种零碎，竟都是凌恒一手操办的。他忍不住想，难道每一个花灵要进入人类社会的时候，都由凌恒这样一个一个管过去吗？办住校、签表格、从里到外添置衣物……那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冷冰冰的，原来背地里要管这么多。

这么一想，祁怀昭心里那点对他的畏惧，竟奇异地松动了些。

“怀昭。”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呼唤。

祁怀昭猛地回神，侧过头——沈寥就坐在他的床沿，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微微俯着身，正安静地看着他。床铺上没有留下半点重量的痕迹，他坐得那样轻，像一片落在被沿的花。

祁怀昭张了张嘴，差点叫出声，又赶紧捂住。

他不敢出声。李温言本来就睡得浅，好不容易才沉下去，他要是这会儿开口，把人吵醒了怎么办？再说，一个凡人听他半夜对着床边说话，明天会怎么想？

他只好把声音压成一丝气音，几乎不动嘴唇：“……你怎么来了？”

沈寥没有立刻回答。

祁怀昭借着那线月色看他，看着看着，忽然怔住了。

他记得自己降生那天，沈寥站在满山花光里，整个人是半透明的，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对方的眉目，只留下一个“温和”的模糊印象。后来几次相见，也都是这样。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的沈寥，是“实”的。那层笼罩着他的、薄雾一样的通透感淡了许多，轮廓清晰地坐在那里。祁怀昭甚至能看清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有多清瘦——手腕的骨节在皮肤底下浅浅地浮着，分明得硌眼。

他也第一次看清了沈寥的脸。

那是一张清癯的脸。沈寥生着一双细眉，眉与眼之间的距离略宽，神情便显得有些远，有些疏离。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却生得很长，垂落时遮住小半只眼睛，那点下垂于是并不显得软弱，反倒像永远含着一层薄薄的悲伤，安安静静地，凝在眼底。

祁怀昭看着他，莫名觉得心里一酸。

“没什么。”沈寥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花，“就是来看看你。”

他的目光在宿舍里缓缓转了一圈，落在另一张床上，又收回来，落在祁怀昭脸上：“适应得还好吗？”

祁怀昭用力点头，想了想，又小小声补了一句：“都挺好的。”

“明天周五，放假吧？”沈寥问。

祁怀昭“嗯”了一声。

“几点？”

祁怀昭抬起手，在昏暗中比了个“五”的手势。

沈寥看懂了，微微颔首：“下午五点。那我明天来接你，带你到街上走走，添置些东西。你总不能一直只有这几套衣服。”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祁怀昭心里却轻轻一动——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在意“衣服少”这件事，沈寥却记着。

“好。”他乖乖应下，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