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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昭温言（第1页）

花海间的风波渐渐平息，四下只剩花叶簌簌的轻响。祁怀昭站在原地，尚且带着花灵初生那层虚渺的灵态，身形还未完全稳固，像是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他吹散。他低头看不清自己的手脚，只觉自己是一团刚聚起来的光、一缕刚收拢的雾，轻得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他转头望向身侧半透明的沈寥，眼底满是茫然。世间的规则、契约的重量，于他而言全是一片空白。

沈寥放缓了语调，慢慢同他讲起该知晓的常识。讲花灵与渡者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牵绊，讲他往后要陪伴对方走过的那段岁月，讲山林灵序种种不成文的规矩，字句平缓，如同落英沉进流水。

祁怀昭安静听着，许多道理似懂非懂，末了抬眼，轻声发问。

“那我要怎样去他身边，怎样融入他的世界？”

沈寥望向山外远方城市的方向，淡淡道出这份契约最为玄妙的地方。

“这便是这份羁绊的玄妙。你与他既已缔结契约，在渡者的认知之中，你本就是他生命里真实存在的人。周遭旁人的记忆也会随之补全，没有人会察觉，从前世间根本没有祁怀昭这一个人。”

话音落下，沈寥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祁怀昭的额头。

一缕浅淡的金芒自指尖流淌而入。

祁怀昭先是有了“重量”。此前他像一缕烟，悬在风里没有上下，此刻却有什么在往下沉、往里收，把漫天散开的灵息一寸寸拢成轮廓。他听见身体深处传来极轻的声响，像花苞在夜里一瓣瓣撑开——那是骨节在生长、在彼此衔接。紧接着是血肉，朝阳光华所过之处，虚渺的光凝成温热的皮肤，覆上薄薄一层肌理；灵力化作暖流，沿着新生的脉络一下一下地走，撞出一种类似心跳的律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一节一节，试着收拢，带起一阵陌生的滞涩。他有了呼吸，吸进第一口裹着花香的空气，被呛得轻轻一颤；金芒继续往下落，在他身上凝成人间的服饰，布料贴着新生的皮肤，真实得不可思议。

“别怕。”沈寥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你在学做一个人。”

就在最后一缕灵息将沉未沉、少年身形将稳未稳之际，花海的风，忽然冷了。

不是暮春的风。是自千峦高处倾泻而下、裹着霜雪意味的灵压，满海花树齐齐一矮，簌簌伏低。祁怀昭初生的灵体被这威压一逼，刚刚凝实的边缘又开始明灭、发虚，几乎站立不稳。

他茫然抬头。

一道身影自高处落下，拦在沈寥面前。凌恒离开不久就折了回来，他心意已决，要亲手做掉祁怀昭这个隐患。祁怀昭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只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他初生，世间万物于他都该是新鲜而温软的，唯独这个人，让他刚学会跳动的那颗心，第一下就揪紧了。

凌恒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沈寥一个人身上，落在他那层淡得近乎透明的轮廓上，久久没有移开。

“……值得吗？”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祁怀昭听不懂，只看见沈寥极轻地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反而抬手，把身后的他又往阴影里护了护。

凌恒眼底最后一点犹豫熄灭了。

他骤然抬手，一道冷光自掌心暴涌而出，直直压向祁怀昭将成未成的身形。祁怀昭只觉浑身一痛，像要被生生拆回、按回那枚花苞里去，初生的光剧烈明灭，他连痛都还不会喊，只能死死蜷起手指。

“凌恒！”

沈寥一步抢上前，死死护住怀昭。冷光撞在他背脊上，他那层本就淡薄的灵体被生生碾出一道裂纹，细碎的金芒顺着裂缝往下漏，像一只正在裂开的瓷。他闷哼一声，膝头一软，几乎跪下去。

凌恒的手悬在半空，声音冷得发颤，“你！”

祁怀昭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身前这个一直待他很温柔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沈寥没有答。他扶着树干，艰难地把自己重新撑起来，弓着背，将祁怀昭严严实实拢在身下。冷光再重一分，他身上的裂纹便再深一道，漏出的光在风里打着颤，呼吸抖得不成样子——他疼得连身形都快聚不住了，护住祁怀昭的那双手臂，却稳得没有一丝松动。

“让开。”凌恒咬着牙。

沈寥摇了摇头。

很轻的一下，没有半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