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出门,本来是沈寥要给祁怀昭添置东西。
一路上他话不多,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祁怀昭化形入世才几天,身边的物件少得可怜:春秋校服统共两套,换着穿;冬季那套还留在山上,说好天凉了再送下来;出了校门,连件能换的便服都没有。脚上一双白球鞋,经不住天天穿;洗漱的牙杯是学校发的,毛巾早该换一条。一个少年在人间过日子要用的零零碎碎,他一样一样数着,眉尖轻轻蹙着,恨不能今晚就把半条街,都给这孩子搬回去。
可刚走到一家手机店门口,凌恒就伸手把人拦下了。
“先别急着买这些。”他说,“你连个手机都没有,待会儿拿什么付钱?”
“我带钱了。”沈寥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折得齐整的钞票,正是昨天刚支的那笔工钱。
这笔工钱指的是他在山上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旅馆打工的报酬,历代花灵在店里帮着洒扫烹茶、打理院子,一年年的盈余从不进私囊,单独立账,专为入世的花灵置办身份、安顿生计。
凌恒低头看了一眼,气笑了。他伸手,把那叠钱连同沈寥的手一起按回口袋里:“收着吧,你自己留着。现在外头买个烤红薯都扫码,你掏一沓现钞出来,人家找你零的都嫌麻烦。”
沈寥还想再说什么,凌恒已经不由分说,揽着他的肩把人往店里带:“走。先给你添个手机,把钱装进去,不然你寸步难行。”
店里灯光明亮,一整面墙的样机静静陈列着。沈寥一进去就有些不自在,目光被展台上一台循环播放画面的演示机勾了去——屏幕里一尾金鱼游来游去,他看了两秒,下意识抬手,指尖悬在玻璃上方,没敢碰。
凌恒却很熟稔,他在山上经营那家旅馆多年,迎来送往、采买账目,没有一样离得开人间的规矩,所以并没有与人间脱节。
他让店员取了几款机子,挑了几台屏幕大些的,递到沈寥面前:“看看,哪个顺眼?”
沈寥哪里懂这些。他双手捧着,一台一台看过去,看了半天,最后指了指一台背面泛着月白柔光的,声音很轻:“这个……颜色好看。”
“行,就它。”凌恒二话没说,又回头招呼祁怀昭,“小子,你自己也挑一台,别跟我客气。”
办卡的时候,凌恒从钱夹里抽出三张身份证,齐齐排在柜台上。
沈寥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忽然顿住了。
那张薄薄的卡片上,印着他的脸。
他伸手拿起来,指尖有些发颤地抚过卡面——一个名字,一串号码,一个陌生的住址,还有他那张看着竟有些陌生的脸。他在山里待了一百多年,上一回走在人间,世人还不需要这样一方小卡片,来证明自己是谁。
“我……也有这个?”他的声音很轻。
“不然呢?”凌恒头也不抬,把身份证从他手里抽回去,递给柜员,“早给你办好了。”
沈寥怔在原地,半天没说话。祁怀昭站在一旁,倒是平静——他入学那会儿,这些证件早就一一见过了。
柜员是个四十来岁、面相和善的女人,接过证件,一边核对一边笑:“办副卡是吧?您这主卡套餐合适,副卡共享流量和话费,一块儿从您这儿扣,划算。”她敲了几下键盘,抬眼看向沈寥,“这位是您的什么人呀?”
“爱人。”凌恒答得没半分停顿。
沈寥本来正低头,看怀里那台还没拆封的手机。
听见这两个字,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灯光底下,他怔怔看着凌恒的侧脸,那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耳根一点点红透,一直蔓到颈侧。
“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乱,“你乱说什么!”
他想解释,“不是的”三个字都到了嘴边,可当着外人的面,这种话越描越黑,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手伸到一半,想去扯凌恒的袖子,又怯生生地顿住,只局促地蜷了蜷指尖,那双总含着悲悯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又慌又乱,不知该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