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骤然浸上一层寒凉。
凌恒自白雾深处走出来,衣摆扫过一地落英。执掌这片山野灵序的人,心里清楚花树的更迭规矩。花灵的传承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了结,方才只是完成契约的起手,那名随春游而来的少年,便是契约之中的“渡者”。新生花灵要陪着“渡者”走完一段命定的时日,成功感化“渡者”,才算真正接过整株花树的灵脉。待到契约圆满的那个时日一至,旧灵便会被天地法则收回,彻彻底底消散在这片山海之间。
这些年,凌恒一直在暗中拨弄山间灵气,甚至给沈寥设下结界,就是为了百般拖滞这件事。他明知天道难违,却仍不愿眼睁睁看着沈寥走向消散的结局,想尽办法把这一场约定的收尾往后压。可沈寥还是自作主张开启交接,将大半灵息渡给新生者。
他走到沈寥身侧,目光落向那道渐渐通透浅淡的灵影,周遭浮动的花香都跟着沉了几分。
“你明知道我拦了你这么久。”凌恒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克制的愠怒,“他和渡者的一旦走完最后一步,你便再无存世的余地。你偏要把自己推到这条路上去。”
沈寥却像是没有听见这番质问。他的身形浸在漫天花影里,全然不去理会身侧动怒的人,全部心神都落在刚刚凝出人形的少年身上。
花灵尚是初生,一身气息裹着花树独有的清芬,眉眼蒙着一层懵懂,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副刚成型的人身,尚不明白何为“渡者”,何为契约,何为旧灵的落幕。
风漫过林间,卷动周遭零落的花瓣。沈寥垂下手,指尖虚虚悬在少年肩头,将方才临时唤下的名字轻轻抹去,语声轻得如同花叶相互摩擦。
“从今往后,你就叫祁怀昭,怎么样?”
那一个姓氏随风散开,清清楚楚落进凌恒耳中。
方才还在隐忍克制的人,周身气息骤然翻涌。那是属于旧岁的名字,是他一直不愿触碰的过往。他费尽心机拖延结局,到头来,沈寥留给继承者的,依旧是这个戳中旧事的姓氏。再多诘问尽数堵在喉间,凌恒不愿再多看眼前二人一眼,也无意再多争辩半句,旋身便径直融进白茫茫的雾霭,转瞬消失不见。
花海重归先前的寂静,唯有春风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枝,簌簌作响。山脚宾馆那边隐约飘来远处学生春游的说笑,隔着一重山,缥缈得如同隔了一世。
沈寥抬眼望向凌恒离去的方向,神色淡得像山间流转的云烟,没有辩解,也没有半分不甘。他尚且还能停留在这片天地之间,只是结局早已埋下,只待祁怀昭陪伴渡者走完属于他的那一段岁月,那个既定的时日到来,沈寥的一切便会归于虚无。
残存的灵息还在缓缓向祁怀昭渡去,这份传承尚未圆满。少年站在落英遍地的土地上,懵懂抬眼望向漫山浮动的雾色。他尚且听不懂方才那场对峙之下藏着怎样沉重的牵绊,也尚未完全明白自己身负的契约,只隐约察觉,肩上承接了一份来自旧灵的,沉甸甸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