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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三(第1页)

户部是个油水多的地方,平日里大家还算其乐融融,季和有能力,既不居功,也能将各方面盘得更顺畅一些,同僚们对这新来的年轻官员便少了些隔阂,多了些亲密,偶尔闲暇时,也和他聊些朝上的琐事。

大周建朝一百四十五年,到本朝是第四代。天子刘檚年少继位,然而先天不足,常有咳喘之疾,后来就成了更严重的头风,有时候十天半月都不得安宁。

先帝时子嗣已不算多,几个儿子死的死,活下来的如今都被丢去外边当了藩王,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幼弟,天子即位时仍然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在太后去世后就成了天子唯一在世的亲人。

皇帝将这个幼弟当孩子一样亲手养大,样样照顾仔细,哪怕是后来有了妻子,有了唯一的皇子,似乎也仍然是更在意弟弟些。想来,如果不是还有一些不愿意松口,执意要立皇子为太子的老臣重臣在,皇帝已经一道旨意,将龙椅都让给了幼弟。

对此,季和倒能理解这个病骨嶙峋的天子。晋王年轻,聪慧,骄傲却不自负,做事利落却有仁慈,比当年的少年天子更像一个翻手为云覆为雨的帝王。而比晋王要小几岁的小皇子,身体比他的父亲只好上一些,却比他的父亲要怯懦更多,总是惶恐地抓住母亲的衣袖,缩在宫人的身后。

即使如此,他的母家,皇后的身后,是南阳王氏。王家多年无人进入朝廷核心,只是一直保持着在世家大族里的名声,隐隐压迫着皇帝的抉择。

朝臣中,有人看重于晋王的聪慧才学,甘愿成为他的羽翼,同样有人认为,或明面上口口声声,坚持小皇子才是帝王正统。如季和后面所知道的,蔺家。

消息还是蔺衡亲自告诉他的。

立秋刚过不久,季和在下值回家的路上遇刺,右边胸膛从肩头到胸口几乎被整个划开,鲜血在皇城前的大道上喷溅一地。路过的百姓吓得惊慌失措,纷纷大叫着仓皇逃窜。

消息很快传到御前,天子立时大怒,下令要彻查,就由蔺衡亲自督办。

作为一个七品小官,季和的命在京城算不上值钱,然而,作为一个朝廷官员,在天子脚下,还穿着官袍,当众遇刺,险些丧命,无论如何是对天子权威的挑衅,连带着将禁军跟京都县官的脸也狠狠打了。

于是,季和受伤的第二天,蔺衡就提着东西,款款的到他家里来了。

季和农家子出身,做上官之前,还得靠老师接济,又是自己抄书卖字补贴家用,租房子的钱都是从指甲缝里面抠出来的,自然没钱请什么门童,什么仆从。蔺衡叩了门,半天没听见有人应声,再敲门,出来迎的是个清瘦潦草的年轻人,却是陈素从。

季和的父母不在京城,大约他受伤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朋友在这边帮忙了。

陈素从看见是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提着东西的仆从,眼神更是鄙夷,但也许顾及这是季和的屋子,未免给病人招来晦气,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硬邦邦地说道:“蔺大人请进。”也不行礼,一抬脚就转身进屋了。

蔺衡指挥那些人将药材水果什么的找个地放着,自己十分自然的跟着陈素从进了里屋。

屋子里面光线昏暗,桌案上反扣着一本页角泛黄的书,家具茶器在蔺衡看来都简朴以至于埋汰。窗子没开,空气里头隐隐有血腥气。陈素从将季和从床上半扶起来,季和半个胸膛捆着纱布,面色疲倦而苍白,他披着一件外衣,轻轻向蔺衡一拱手:“有劳大人专程探望。”

又对陈素从笑笑:“固之,我与蔺大人谈些事情。”

陈素从端着床边的那盆血水,朝季和点点头,也不说话,走到外面去。蔺衡坐到季和床边。

季和其实不知道蔺衡来做什么。

他与蔺衡既无祖辈交情,更无官场上的交际,大理寺即便要找户部取什么东西,也万万找不到他一个惨绿小官头上。

两人倒不能说全不见面,毕竟总有季和出门没看黄历,指不定在哪条路上,或是什么铺子里面碰见蔺衡的时候,然而次数之惨淡,最多不过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

大约再过百年,就可算得上一个白头如新的评价。

期间最正式的两次见面,还是被上官与张明礼带去蔺府,前者论事,他不过在旁边坐着,当一个赏心悦目,又较为能干的摆件。蔺衡的手指转着不晓得哪朝哪代的精瓷,目光淡淡的穿过一切,好像在看季和,又好像根本不在意。

季和认为他当日那些或收服拉拢,或春风一度的言论,最好都是心血来潮。

蔺衡坐在他床边,果然首先是问:“有看到凶手么?”

他眼神在季和稍显惨白的脸色跟胸膛上转了一圈,微微拧起眉,又轻描淡写续了一句:“怎么伤得如此之重,允安既不便坐起劳神,还是躺下罢了。”

安抚之稀少,哀伤之干瘪,假模假样之明显,与所有祖荫高官之流,都没有差别。

季和说,“承蒙大人关心,已上过了药,不太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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