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岁盯着他,似乎有些无语。他反问:你不是么?
谢辟轻笑一声:“权术而已,上位者的顽意。”
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几根指头将手上的竹简重新卷好了,堆在一旁,“我走了。你离开之前,记得和辛总执说一声。”
祝岁模糊不清地嗯了声当做回应,谢辟倒又不急着走了,在他房间里头慢悠悠地走了两圈,一抬袖子不知道扫过去了什么东西,说道:“当做你留我下来的报偿。”这才挥一挥袖子开门离开了。
第二日蔺勘因就跟着祝岁离开天门,朝南海而去。
说是整理东西,其实不过带上了佩剑,又在藏品里头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塞入了乾坤袋,蔺勘因倒是想在路上去其他地方,可惜祝岁赶时间,没拽出祥云也没有飞舟,负手站在沮丧阁前,看见他来了,不过侧过头,淡淡一颔首,往前两步站上了不知何时飞出来的佩剑剑身,倏然间便远去了。
蔺勘因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唤出了佩剑,御剑跟随而去。
他追了一阵才追上祝岁,后者大约还是存着点对首徒的怜悯,总算放缓了速度,不紧不慢地飘在前头,显然是在等他。
“师尊。”蔺勘因追上他,好容易喘了口气,卸下一些紧绷。
祝岁瞥他一眼,背着手悠然如履平地:“嗯?”
天赋是世间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就好像祝岁的师父,天门的上一任门主,世间百道,无有不擅长之事,以剑修出身,却将乱七八糟的符阵机巧学了个遍,年年被请去其他山头讲学。
就好像祝岁拿的八万春其实并不比其他任何一柄剑更神奇,更能够与天地共鸣,可他踩在剑身上,飘飘而欲仙,就是一步要比其他人快走十丈有余。
祝岁理解不了其他人做不到用剑如指,旁人同样理解不了他把剑当成自己的骨头。
蔺勘因速度已经算快,仍然要等祝岁缓下来,才能够有闲暇开口:“我们去南海,为何不用传送的阵法?”
他们在云层之间穿梭,足下是金灿灿的田野和蜿蜒的城镇河流,葱绿的树林一片片的远去。
天门坐落在却云城之上,用一条天河连缀在一起,天河自天门立碑处倾倒而下,接入却云城外绵延不绝的河水。却云城是人间进入三重天的关隘之一,里头混杂着凡人,仙君,与不同势力的修者,城外是铺着大阵的护城河,然后是广袤的树林原野,荒地与草场,再往外,是人间大大小小的城镇,国家,连绵不绝的江河湖泊与巍峨山峦。
祝岁道:“你知道,三重天以三君府为中心,四方有柱,镇者称作古神巨兽。”
“……是。”蔺勘因微微一皱眉。
“南海苍龙,西山朱鸟,北关白虎,东岭玄龟。三重天在许多年以前有过一次天柱崩裂,江海倒流,四方巨兽随之改了位置,和凡间传闻的其实有些出入。”
祝岁顿了顿,继续说,“巨兽分别据守着各界的出入口,五百年以前三君府建起来,三君便各自分管一片驻地,自然也负责与巨兽往来,管好出入口的人流。”
蔺勘因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南海守住的入口是——”
“是通向方寸渡的。”祝岁道。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什么,指腹缓慢地搓捏着右手腕骨上一颗小痣。
“百年前的大战,妖魔二道合流,上一任玄龟身死,新的巨兽还没有破壳,东边的阵法通向妖道主城,是几家一起合力加固。南海一直是期明夷——嗯,期照烛那边的人在管理。”
“方寸渡日渐势大,他们的君王又天纵奇才,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破开了南海阵法,真的闯入三重天。”祝岁低低笑了声,“自然,只要他们想,随便挑个口子进来,也是很容易的。”
蔺勘因忍不住脸上神情微动。百年前的天门惨祸乃至两道战争,大多数人只知道有这么回事,细节的关系却无从追查。他拜师不过十年,偶尔听到些只言片语,传言天门剑仙与方寸渡的君主隗,从前还有过交情,然而祝岁从未在他面前说过这些,蔺勘因也无法辨明这些传闻的真假。
“总之,”祝岁说,“南海关隘紧要,不容许各处势力插手。方圆几十里,连御剑飞行都不准,传送的阵法更不允许设在边上。很长的时间,只有照烛君派了人守在南海驻地与苍龙联系,同时向外传递消息罢了。”
蔺勘因道:“既然那些歹人的踪迹在南海,是否说明方寸渡往三重天的裂口……扩大了?”
祝岁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平静地注视身边匆匆远去的一切,看起来无悲无喜。
他说:“或许吧。”
“看,”祝岁微微抬起下颌,“南海十二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