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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认（第1页）

沈遇安远赴北方之后，大院好像一下子空了大半。

日子看似一成不变。苏妮依旧日日扎根田径场，晨光里起跑、暮色里加练，晚自习端坐教室刷题，把生活排得满满当当，刻意不给自己半点胡思乱想的空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绪早就不受管控地频繁脱轨。

午后训练休整，同队的林晓冉抱着两瓶温水走过来，挨着她坐在塑胶跑道边，叽叽喳喳聊着下周体能测试的标准、近期的训练计划。

“你最近状态看着有点飘啊，好几次加速都慢了半拍。”林晓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是不是太累了？看着总走神。”

苏妮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视线无意识飘向操场尽头的香樟林。

从前每个周末午后，那片树荫下的石凳上，总会坐着一个清瘦安静的身影。他低头刷题，眉眼沉静，任凭院里孩童嬉闹、风声喧嚣，始终不为所动。

不过短短数日，位置空了，人隔千里。

她眼底轻轻一空，迅速回神，扯出一抹淡笑搪塞过去：“还好，就是最近刷题熬夜，有点乏。”

几句话敷衍完队友，可心底那点空空落落的情绪，迟迟散不去。

最明显的是晚自习。

教室鸦雀无声，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所有人都在埋头追赶进度，唯独苏妮，常常盯着一道题愣神良久。

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的，全是零碎的旧片段。

是暴雪深夜，他狼狈伫立路灯下，眼底破碎隐忍的模样；是被一脚踩碎的旧木盒，和那一张他珍藏了数年、透光缀着星光的糖纸；是送别宴的雨夜廊下，他递来的伞、克制的沉默，还有她彼时带着赌气意味的决绝回绝。

她一遍遍自我催眠：只是习惯了邻里相伴，只是遗憾一场没有和解的争吵，只是不习惯熟悉的人骤然离场。

仅此而已。

周末傍晚，余多多拉着她去老街挑错题本。

文具店里纸张与原木的清浅香气漫在空气里，货架整齐排布。苏妮原本随意跟着走，脚步却不受控地停在木盒陈列区。

一排排纹理温润的小木盒整齐摆放，夕阳透过玻璃门斜斜落进来，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她指尖下意识抬起，轻轻抚过最靠前的胡桃木盒面。触感细腻光滑，纹路沉静，和当初她精心挑选、打算送给沈遇安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指尖贴着木纹慢慢来回摩挲，眼神放空，整个人怔怔的，连余多多走到身侧都未曾察觉。

余多多静静站在旁边看了她很久，看着她指尖流连在木盒上，看着她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终于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真的不对劲好久了。”

苏妮指尖骤然一顿，像心事被人猛地撞破，触电一般飞快收回手。她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腹微微发烫，慌乱地侧过脸，目光躲闪，不敢和余多多对视，随手抽起旁边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胡乱翻着空白纸页。纸页翻动发出哗啦的轻响，她的语速不自觉变快，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能察觉的慌乱：“什么不对劲？我、我就是看看这个盒子，木料摸着挺舒服。”

“苏妮。”余多多往前半步，放低音量，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别拿这种话糊弄我。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什么样我看得出来。”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苏妮躲闪的侧脸上，继续慢慢说：“之前你们冷战闹别扭的时候，你生气归生气，该训练训练，该说笑说笑，就算心里憋着气，也是利落干脆的。可这阵子不一样。训练的时候盯着树发呆，晚自习盯着题目出神，就连逛街，目光都会不自觉往木盒子上面飘。你是不是……很想沈遇安？”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她层层叠叠伪装出来的平静。

苏妮捏着笔记本边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硬纸壳被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砰砰地撞在胸腔里，乱得没有章法。

她不是没有在深夜独自琢磨过这份情绪。无数次训练结束、熄灯躺在床上，那些关于沈遇安的片段会悄悄冒出来。她隐约察觉到，这份惦念早就超出普通邻居朋友的界限，可她不敢深究，不敢摊开来看。

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那场冷战里自己没有真正放下，承认千里之外那个满身枷锁的少年，牢牢占住了她的心思。她还有警校的目标，前路有重重顾虑，还有沈遇安骨子里逃不开的自卑。

太多东西横在中间，让她手足无措。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纠结，喉咙微微发紧。想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又卡了一瞬，过了几秒才挤出依旧硬邦邦的语调，只是底气明显弱了一截：

“你……你想太多了。”

她顿了顿，用力吞咽一下，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刻意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回货架，视线飘向货架上的笔袋，避开余多多的眼睛：“我现在所有精力都放在体考和文化课上，目标就是警校，没有多余心思去想别的。我和他就是邻居，以前吵过架，现在他去外地上学，顶多偶尔想起以前大院的琐事而已。”

余多多看着她躲闪的眼神、藏不住的泛红耳尖，看着她明明慌乱，却还要强撑着嘴硬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不带逼迫，只有心疼：

“我不是要逼你承认什么，也不是拿这件事打趣你。我只是看着你总是一个人闷着发呆，心里堵得慌。你不用急着否定自己的感受。想念不是错，动心也不是。只是……你别一个人扛着所有纠结。”

苏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底乱糟糟的，一边是不肯认输的骄傲，一边是压不住的惦念，两种情绪拧在一起，拉扯得她心口发闷。她咬了咬下唇，沉默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店里的木香里：“我没有扛什么。真的。”

这句话说得很虚，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余多多没有继续追问，知道逼得太紧，苏妮只会把心门关得更紧。两人安静挑好错题本，结完账，走出文具店后两人各自回家。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晚风裹挟着街边草木的凉意，大院小径上，苏妮一个人慢慢往家走，无意看见凉亭，只是那里少了从前少年坐在树下刷题的身影，处处透着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