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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与裂隙（第1页）

周六清晨，苏妄比闹钟醒得还早。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那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连远处游艇码头的轮廓都模糊了。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沈砚胸口，对方正平躺着，一只手松松搭在腹部的被子上，胸腔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苏妄盯着他喉结下方那一小片被晨光映亮的皮肤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

他今天要做的事不少。九点半带相机去修复科给沈砚拍案例图，十一点约了陈屿过来拿药膏和试用遮瑕，下午还要回去改一份新的美妆课程大纲——主题他想了很久，暂定叫《不遮瑕的底气》，打算做成一期面向普通人的免费系列短视频。方绮的代言合同还挂在那儿，他回绝了一次，但对方没撤，说明还有余地。他得先拿出自己那条路能走通的证据来。

苏妄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涂，鼻翼那粒晒斑还在，颜色比上周淡了些，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没伸手摸它，低头把牙膏沫吐掉，用凉水泼了一把脸。

收拾好相机的时候沈砚也醒了。他靠在床头，头发睡得有些翘，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你几点起的？"

"六点一刻。"苏妄把相机包背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做，你赶在九点半之前到医院就行。"

沈砚眯着眼看了他两秒，似乎在评估"苏妄做早饭"这件事的可行性，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又躺回去了。苏妄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那排整齐的保鲜盒，抽出一盒切好的南瓜和一袋分装好的小米，想了想，又拿了两颗鸡蛋。

粥煮上的时候灶台上方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把窗外透进来的冷空气搅散了。苏妄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忽然觉得自己跟几个月前那个进了厨房只懂得点外卖的人简直不像一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因为近期频繁打沙排多了一层薄茧，指腹上沾了一星南瓜泥。他对着灶台的反光玻璃看了两秒，觉得这双手比以前握化妆刷的时候粗糙了些，但握锅铲的姿势比握粉底刷更放松。

八点四十分，两个人从公寓出发。沈砚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黑色短风衣，苏妄没见过他穿这身，目光在他肩线上多停了两秒。沈砚被他看得侧过头来，苏妄立刻移开视线说"相机包有点重你帮我拎一下"，把话题岔得生硬又明显。

修复科在三楼，跟整形外科的主诊区分在走廊两头。苏妄是第一次进到沈砚真正的工作区域，里面比特需门诊那间小诊室大不少，靠着走廊的一排窗户采光很好，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各种表格和排期。护士站前头有块白板，密密麻麻写着手术前后的注意事项，字迹工整。苏妄一一看过去，发现大部分都是创伤修复或者先天畸形的案例——车祸面部骨折、唇腭裂修复、烧伤后植皮——几乎没有一条跟"微调""变美"沾边。那些手术名称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患者名字和日期。苏妄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是沈砚每天面对的东西。他拒绝我的微调要求的时候，大概正在看这种排期表。

沈砚已经进了诊室换白大褂。出来的时候他把袖子捋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案例资料，冲苏妄抬了抬下巴："过来，先从最里面的治疗室开始拍。"

苏妄跟着他走进去。治疗室不大，靠墙一张检查床，头顶是无影灯，旁边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正显示一张人脸三维重建的影像。沈砚把资料夹翻开，指着一张术前照片——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右脸颧骨处有一道很深的凹陷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或者咬过。苏妄心里一紧，没有立刻举起相机，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的日期，三个月前的。

"这是去年十二月的急诊转诊病例，"沈砚翻到下一页，"车祸，副驾驶侧窗玻璃碎裂，伤口深度达皮下脂肪层，伴有异物嵌入。当时急诊做了清创缝合，但疤痕挛缩导致面部不对称，两个月前转到我这里做了第一次皮瓣修复。现在这是术后第三次复查的图。"

他翻到术后照片。同一张脸，凹陷的位置被填平了，疤痕淡成一条细线，虽然距离"无痕"还差得远，但跟术前的狰狞比起来，整个人的五官都像是重新归位了的。苏妄盯着两张照片并列看了一会儿，忽然理解了沈砚为什么对"微调"那么抵触。他手上要修复的是这些被意外打碎的脸。那些为了"更上镜"反复削骨填充的人，在他眼里大概是另一回事。

"拍吧。"沈砚把资料夹立起来，让苏妄取景。苏妄举起相机调了调焦距，取景器里沈砚的手指正指在皮瓣缝合的位置，指尖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冷白的光线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分明。苏妄按快门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但他把这归结于工作状态。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苏妄拍了十几组术前术后对比图。有瘢痕疙瘩切除的，有鼻缺损重建的，有面部神经受损导致表情不对称的。每一组照片沈砚都会把过程讲一遍——切口怎么设计、移植皮瓣从哪里取、术后恢复期要注意什么。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平稳，偶尔会用笔在照片上画个圈标注重点，手指稳得让苏妄想起他处理自己脚踝伤时那副样子。苏妄拍着拍着，取景器背后的视线从记录者变成了观察者，他看着沈砚在讲一台下巴重建手术时微微俯身的样子，看着他讲解前臂皮瓣移植时用自己手臂比划血管走向的样子，看着他翻到某一张术后照片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那大概是他对自己手术结果还算满意的时刻。

"拍完了。"苏妄放下相机，揉了揉举镜头举酸的手腕。

沈砚把资料夹合上，摘下口罩。苏妄注意到他鼻梁两侧被口罩边缘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在自己冷白皮肤上格外显眼。"辛苦了。中午食堂给你打包。"

苏妄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治疗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孙启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套裙的女人，看起来像行政或者市场口的。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目光越过沈砚落在苏妄手里的相机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挪回沈砚脸上。

"沈主任，这是？"孙启明走进来，语气听着随和，但苏妄在这种人堆里混久了，一眼就看出那随和底下有钩子。

沈砚把手套摘下来丢进医疗垃圾箱，动作不紧不慢的："请人来拍一批修复案例的术前术后对比图，更新科室宣传材料。"

"宣传材料？"孙启明笑了一声，"我上周刚让市场部统一做了新的整形外科宣传册，里面也涵盖了修复案例。沈主任如果觉得不够用，可以让那边加几页，何必自己请人单做。"

"市场部那本册子我看了。"沈砚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语气依然平淡，"案例只放了六组，其中五组是非手术类的轻医美，修复类只占了一页。患者转诊来修复科之前需要了解我们的专业水平，不是靠流水线项目吸引来的。"

孙启明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的光往回收了一些。"沈主任想得周到。不过——"他的目光又转向苏妄，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带着一种苏妄很熟悉的、圈内人打量陌生资源时特有的审度，"这位是？我看着有点面熟。上个月美妆交流会那个，讲原生骨相的是不是？"

苏妄把相机带子在肩上挂稳了，朝他微微点头："孙院长好，我叫苏妄。"

"化妆师，对吧？"孙启明笑得和气，"沈主任请来的摄影师倒是专业对口。不过我想跟沈主任提一句——"他转向沈砚，语气还维持着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底下的意思已经不太温和了，"修复科的定位调整方案我下周会上提交给院务会讨论，在此之前，科室内部的大额宣传支出需要经分院审批。沈主任请人拍照这件事，该走的流程还是走一下，免得后面报销的时候卡住了不好看。"

苏妄的指甲掐进了相机带的边缘。这个人在说"报销"的事，但真正的意思是在划地盘——你修复科花的每一分钱都得经过我。沈砚听懂了，苏妄也听懂了。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一批拍照是我个人的安排，费用我自己出，不走科室的账。等报告出来了，如果需要做成印刷品，我再走正规流程。"

孙启明又笑了一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力度不大，但那个动作的意味太明显了，像上级安抚底下不太听话的下属。"行了，我就是提一嘴。你们忙。"他转身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妄，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带着那个套裙女人走了。

治疗室重新安静下来。苏妄把相机放下，看着沈砚站在窗边的背影。窗外的天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薄薄的灰蓝色，那双刚才在讲解手术时无比沉稳的、指向皮瓣缝合线的手，此刻正垂在白大褂两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他说要走审批流程，是在给你下马威？"苏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