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雷声滚滚,陈幸的眼睫很轻地颤动,像雨中挣扎的蝴蝶翅膀。那脆弱的振翅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心力。
萧予纤盯着他脸上挂着的那个惨白又勉强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母亲去世,高考失利,两天完全不清醒的高烧把他整个人削成了条。落在萧予纤手背上的指尖轻柔,却诡异地有种不能抗拒的力道。
笑容勉强,声线紧绷,满眼乞求,那么在意颜面和骨气的陈幸说:“我想回家了。”
萧予纤两天睡不到一小时。眼睛深红,反扣他哥的手那么用力。对方一个哀恸的眼神几乎是往他心上狠狠剜了块肉,牵连肺腑深可见骨。
他盯着陈幸,以为自己四平八稳心跳平静得不可思议,满脑的想法却阴暗扭曲。
他终于开始想要将这个人揉碎,炖了吃了,锁起来,关起来。
萧予纤这么多天的寝食难安惊惧忐忑,被雷雨稍加催发,像要在残破的现实中长出魑魅魍魉。
中间他实在疲困得熬不住,半夜趴在他哥病床边沿昏睡。
睡梦深处忽然听到刺耳的长鸣,猛地抬头就看到电子屏幕上可怕的红线,长长的平直的一条。一如陈颂离开时,他透过半开的门看见的那一条无情的死线,天地都被震到耳鸣。
萧予纤不知道自己怎么摸上陈幸冰凉的手的,也不知道怎么惊恐地摔倒。
坠地的瞬间他骤然在床边狠颤了一下,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他哥吃了药难得安稳地平躺在床上,手是烫的。
那一刻萧予纤趴在床上,呆呆地捧着陈幸的手,红着眼眶无声奔溃,掉了一晚上热泪也不敢吵醒人。
从那之后萧予纤不敢睡了,直到他哥退烧,说要回家。萧父带着他们办理出院,他亦步亦趋,生怕眨个眼又从硌人骨头的床沿吓醒。
一直到迈进家门,清甜的粥散发勾人的香气。
粥太烫了,陈幸舀了一勺轻轻吹。热气糊了对方满脸,显得眉目柔和,添了活气。萧予纤才感觉踏到了一点实处。
他眼眸的猩红在此刻才一点点回收褪色。萧予纤艰难的撕开黏连在他哥身上的目光落到碗里。一口热粥刚送进嘴里,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陈幸。
他哥也在看他。
陈幸脸上还带着苍白病气,眸间深处却沉静又肃穆。但他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眼睛也好似荡开波纹。
那是萧予纤这两个月来在他哥脸上看到的最欢欣最自然的笑容。无关憔悴和悲伤。
那之后陈幸忽然想通了似的,甚至主动在附近找家教打暑假工。萧父接手新一届高三生,工作无缝衔接,于是萧予纤成了全家最无所事事的人。
萧予纤知道陈幸需要多出去走走,但他没那么慷慨,不能接受平时给自己讲题的人跑去对别人轻声细语。
他甚至受不了陈幸一个人推开门。
每一次看到那道高挑细长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玄关,他就想扑上去把人拖回来。
病房里的梦魇没有消散,夜夜纠缠他,让萧予纤站在人间,却满心地狱般的肮脏妄念。
但是他有什么理由跟着对方出门呢?他哥又不是会走丢的小孩。
有次阴晴不定的老天又骤然哀嚎起来。陈幸在玄关呆愣愣地站了好几分钟,直到窗外闪电刺目,他才如梦方醒地握着伞柄出门。
萧予纤就在他身后不发一言地看着。
两分钟后,家里另一把伞遮住屋檐外那幕黑沉沉的天。萧予纤透过细细雨帘看到远处黑伞缓慢孤寂地移动到巷子的出口。
萧予纤脚下在积水的路面溅起水花,在喧哗的雨里微不足道。
再没其他人知道:初三那年的暑假,他着迷上瘾了一辈子也戒不掉的东西。
烟酒太浅显,比不上尾随他哥带来的刺激,
萧予纤完全迷恋上了在暗处掌控对方一举一动的视角。他每天在陈幸出门后悄无声息地缀上,隔着百米的距离窥伺他哥的背影。
对对方的路线和目的地烂熟于心。他哥偶尔会拐进便利店带瓶饮料,如果遇到那只仿佛跟胖橘拜过把子的黑猫会逗弄地摸两下,进了家教小孩家会和跑出来迎接他的泰迪打招呼,
上课的房间窗户对着一个小公园,萧予纤甚至在树下发现了一只长椅,坐在上面抬头就能透过树影可以望到:小小只的学生侧对着窗,把陈幸下半张脸挡住大半,却独独漏给偷窥者最好看的眉眼。
之后的日子就是这么平淡中暗藏刺激,萧予纤胆子大点会待到陈幸下课,假装来接他一般出现在楼下。陈幸看到他来怔愣了片刻,倒也没有说他什么,只是开玩笑说了句:“连电动车都没有,我骑着你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