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御笔一勾,搁笔抬眸,目光掠过幼弟脆弱的脖颈,微颤的躯体,瘦弱的脊背,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起来吧。”
季舒起身,依然谦卑的弓着腰,垂着眼,不敢看他。
“咸康可好?”季宴蓦然开口,那双幽深晦暗的眼眸看向窗外,只有寂静的夜和无比的黑。
“回陛下,咸康气候温和,百姓安居乐业……甚好。”季舒垂首,被严苛礼法规训的言行让人挑不出错。
殿内又陷入沉寂,只有二人轻微的呼吸。
“咸康甚好,”季宴抬眸,看向幼弟苍白的面庞,“那朕召你回京,倒是朕的不是了?”
“并非!”季舒猛地跪下,剧烈的动作磕地他双膝生疼,只能颤着声音解释,“臣在咸康甚好是托陛下洪福,若非陛下圣明,百姓也不会安居乐业,让臣有安身之所。”
季宴目光沉沉的看着幼弟,终是站起身来,玄衣广袖,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脊线,肃立在长案一侧,像是一根挺立的翠竹。
玄色袍袖一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悬在季舒头顶:“瞧把你吓的,起来吧。”
季舒慌乱的抬头,他嗅到兄长身上熟悉的檀香混合着药香的气息,内心竟升起几分隐秘的窃喜。
他犹豫的看向悬于头顶的大手,挣扎几番,最终颤抖着将手搭了上去:“……多谢陛下。”
许是跪在地上受了些凉气,季舒的手苍白且冰冷,让季宴不由得皱眉。
“你刚回京,康王府一切并未安排妥善,今日就留宿宫中吧。”季宴淡然出声,“赵让,带康王歇息。”
悄然离开的侍从再次出现,他手里捧着一件厚重的斗篷,恭敬的弯腰低语:“康王殿下,请吧。”
“臣告退。”季舒把手收回来,不留痕迹的攥了攥手心,行礼告退。
退出大殿,赵让笑眯眯地递过斗篷:“殿下,深秋天寒露重,还是披上才好。”
季舒接过斗篷,嗅到熟悉的药香,疑惑不解的看向赵让:“这斗篷?”
“殿下还是披上吧,其他的,还是不多过问的好。”赵让说完就不再多言。
季舒披上斗篷,整个人似乎都包裹在药香中,透过气味,他似乎看见兄长被暖光浸染的温和眉眼。
卧在塌上,黑暗如潮水般将他裹挟,迷糊中,幼年时的记忆杂乱如暗涌的潮水,透过平静的水面,季舒似乎看见那个温和沉郁的少年,站在京都城郊的杏林。
“兄长……”季舒躺在塌上,梦魇将他裹挟,似乎在做什么可怕的梦,泪水浸湿床褥,发出微弱的呢喃。
一夜难眠。
第二日清晨,辘轳的马车早早的驶离了厚重的宫墙,季舒坐在马车内,又一次听到了风铃叮当的声响。
恍惚间,他想起四年前宫殿内奏折落地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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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风雪呜咽,寒风凛冽。
殿内炉火烧的正旺,木材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少年帝王端坐上方,手里翻阅着奏折,群臣皆俯首,眼观鼻,口观心,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啪嗒’一声,打破了大殿沉默的气氛。
登基的新帝坐在高处,十二旒垂落,掩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使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季舒偏偏能从压抑的气氛中,读出山雨欲来的摧折。
他跪在低处,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