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音乐狂欢一直持续到九点。散场时,大多数人还意犹未尽,仿佛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梦里醒来,脚步飘忽,眼底还残留着荧光棒绚烂的光。
昭礼带着纪律部的几个同学和文艺部一起收荧光棒。个别不想上交、背着闪光书包大摇大摆走出操场的,昭礼也没多说,宽容地放他们离开。身旁几个性格活跃的同学笑嘻嘻地冲那人的背影喊:“同学,你书包里的荧光棒还在闪——”
昭礼忍俊不禁,和自愿留下的君尧把散落在台阶和草地上的最后几根荧光棒归拢到一起。指尖不经意间相触,肌肤相贴的刹那,方才君尧喷洒在他耳畔吐息的炙热质感又涌上心头。他垂下眼,忽然开口:“你日语是什么时候学的?”
出乎意料,君尧几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小学时在日本待过几年,自然而然就会了。”
夜色暗沉,他平常含笑的眸子在逆光的阴影里显出几分淡漠,那点漫不经心仿佛是刻意铺展在表层的薄雾,用以掩盖背后某种讳莫如深的底色。
不远处传来的人声拉回了昭礼飘忽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几个阿姨各自拎着鼓鼓囊囊的大垃圾袋,正往清运车缓慢地拖行,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
他没多想,连忙跑过去,托住袋底,和阿姨们一起将袋子抬上车。阿姨们夸了他几句,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隽秀的侧脸在倾落的月光下如珠玉生辉。
那般夺目,令君尧移不开眼。
昭礼回来时,眼底的柔韵还未散去。他和君尧等人打了个招呼,便走向卫生间洗手。几个文艺部的同学路过,见君尧还在整理剩下的杂物,笑着打趣:“君尧你也太贴心了吧,和昭礼一样,每次活动都留到最后。”
一旁纪律部的同学也接上话:“更何况你都不是学生会的,完全志愿者来的。”
君尧朝他们礼貌地笑了笑,回了句“大家辛苦了”,将手中的东西归整好后,向教学楼走去。
夜风从四周涌来,推举起少年们的欢笑,吹向另一边的角落。景和抱着吉他走到出口时,看见染湘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平日里那双灵动的黑眸浮上一层水蒙蒙的雾气,像是在望着舞台上早已熄灭的灯光出神。
他停下脚步,笑着开口:“今天的演唱怎么样?”
染湘猛地回神,她手里还握着那根荧光棒,下意识地攥紧了些。“很棒,”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你唱得特别好。”
“那当然。”景和拍了拍胸脯,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被月光浸透,溢出几分不易觉察的柔和,“那明年还来听。”
轻纱般朦胧的光晕里,少年浅淡的微笑缠绵着令所见之人皆为沦陷的缱绻。那一刻,她心底忽然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冲动——
我想听你唱一辈子。
她抿抿唇,强迫自己压下那阵悸动。“一辈子”太长、太沉、太重,是海市蜃楼般虚幻的许诺,是遥不可及般渺茫的火光。而她怯懦犹疑,没有飞蛾扑火般孤注一掷的魄力,没有暴雨逐风般不顾一切的决意,又如何冲破自我的层层枷锁,将一切大胆地倾泻于他面前?
涌上心头的感性洪流终被理智击溃,她将那些不合时宜、无法言说的心绪压进内心最深处,却有一个念头在寂静中愈发明晰——
总有一天,她会站在他的前方回望他,比他更先迎接黎明的降临。
“……好。”
她抬起头,那一瞬,洒落的月光印亮她眼底燃烧着的不熄野火,恍惚间与景和记忆中几个月前的一幕重叠——那时的她似乎眼里只有学习,瞳仁深处翻腾着势在必得的决心。而放榜那天,她也确实做到了。
景和微微一怔,原来……她的眼睛这么好看。
“景和,请交一下荧光棒。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了。”
昭礼歉意地笑了笑,在收到染湘的眼神暗示后,恰到好处地赶到,打破了这片凝滞的沉默。
“……哦、哦,行。”景和交完荧光棒,朝两人挥挥手,转身离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染湘才将目光投向昭礼,温软的嗓音里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昭礼,能把他的荧光棒给我吗?”
昭礼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将景和那根荧光棒递过去。染湘抬手接过,掌心缓缓贴合上去,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棒身,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样,”她轻声说,像在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我们也算牵过手了。”
昭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君尧忽然出现在他旁边,抬手指了指腕上的手表:“走吧,再晚公交要没了。”
染湘也适时收起那根荧光棒,抬头问道:“我妈估计已经在校门口了,今晚坐我家车吗?”
“不用了谢谢,我妈今天也来接我,估计她们这会儿已经聊上了。”